府衙前,一群衙役佩服的看着庚质,竖起了大拇指使劲的摇晃,虽然不认识这个胡说八道的老头是谁,但是他吸引百姓的注意,分担府衙压力的行为必须点赞。

    某个白发老翁用力的推开了身前的百姓们,挤到庚质的马车之下,仰着脖子大声的道:“你一定要替我做主,让我从军啊!”庚质仔细的看着他的白头发,再瞅瞅他一脸的皱纹,认真的问:“老哥今年贵庚?有七十没有?”一把年纪还要当兵?

    那白发老翁瞅瞅周围,大声的道:“老夫今年才55岁!”周围嘘声大作,乡里乡亲的,骗谁啊,你丫都有67了,没资格从军。

    那白发老翁怒视周围的人:“老夫的爹娘不识字,不会数数,报错了老夫的生辰八字,老夫今年就是55岁,属于征兵范围之内!”

    嘘声更响了,在江南地区能活到67岁稀有的很,好些人都知道那白发老翁,有的人甚至喝过他的寿酒。

    “你老就歇歇吧,何苦与我们抢名额?”好些人都劝,你丫要是当大官的,把年龄往小了说,想要延迟退休,多当几年官,多收几年前,我们很理解,可你丫就是一个小百姓,又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何苦来哉呢。

    那白发老翁眼看瞒不过去,翻脸大骂:“怎么?就许你们为国效力,不许我为国效力?年龄大有罪啊,67岁有罪啊!这是歧视老年人!这是不敬尊长!”

    哄闹声中,庚质用矫健的不像话的身手跳下马车,一把揪住那个白发老翁的衣领,使劲的摇晃,厉声喝问道:“说!你一把老骨头了,不好好颐养天年,为什么还要从军,就不怕死在战场上吗?”

    那白发老翁就是不回答。庚质更怒了:“再不说,老夫一招火云掌拍死了你!”一群仆役死命的扯住庚质的手臂:“太史令,住手,快住手,你揪住他的胸口,他还如何说话?”“太史令,快放手,他已经口吐白沫了!”

    半个时辰之后,庚质终于坐在了江宁府衙之中。一群衙役紧张的围着他,有的小心的给他敲着背,有的喂他喝水,有的仔细检查着他的腿脚胳膊,一把年纪细胳膊细腿的还要蹦上蹦下,真担心他一口气喘不过来就这么挂了。

    “说!到底是为什么?”庚质执着着继续问,打死想不通为毛一群百姓踊跃参军,为了不能当兵差点掀翻了府衙,大越要是爱国教育做的这么好,胡雪亭早就成圣人了。

    有衙役一点都不奇怪,外来人不懂大越国或者说不懂丹阳周围几百里之内的国情。

    “老丈有所不知。”衙役苦笑,“我大越国百姓是有等级制的。”

    “老夫知道!”庚质打断道,全天下谁不知道大越是正儿八经的执行等级制度的,所有人都根据与胡雪亭的亲疏分成了三六九等,越是亲密的等级越高,享有的待遇就越好,等级差一级待遇就天差地远。

    “其实也不是如此。”某个衙役道。大越等级制的本质其实是“功勋制”,为大越流血的人排在最前面,享受最好的待遇,躺着捡便宜的人排在最后面,毛权力都没有。

    庚质微微一怔,他可没有得到这些消息。“难道,胡星君许诺了杀死一个敌人,就能提升等级?”庚质反应极快,沉吟着,这个政策其实也不错,至少能鼓励作战,人人奋勇,大秦就是靠这一套发达的。

    “是也不是。”衙役笑着。

    “把话说清楚!”庚质厉声道。

    “圣上没有许诺提升等级,征兵令中只有三抽一,没有任何其他的承诺。”衙役道。

    “但是……”庚质冷冷的道。

    一群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确信这个瘦瘦的,但是言行古怪的老头真的是前大随的官员,身上的官腔太浓厚了,说不定真的认识胡雪亭裴蕴虞世基等人,必须小心的伺候。

    “但是,我们都在猜,会不会只有从军的人才能……”衙役没有说下去,庚质却已经懂了,上头的人话说了一半,下头的人疯狂的乱猜!

    他恶狠狠的瞪一群衙役,又愤怒的越过衙役们瞪府衙紧闭的大门,门外喧闹的声音依然响亮,更有百姓愤怒的拍打着大门。一群脑补的白痴,就不怕脑补过度,毛好处都没有吗?

    衙役摇头,绝不可能。根据胡雪亭一贯的行为,凡是信任她,跟随她,与她一起流血的人,就没有一个不得到好处的。

    “看丹阳的6754们!”衙役道。豪杰碑上6754个名字有几个与胡雪亭关系亲密的?但现在享受着大越丰厚的待遇。

    “圣上有时候会先许诺好处,再让人做事,但是,那些好处都不大。可一旦圣上没有许诺好处,百姓却为了圣上付出重大代价的,圣上就会给与非常非常非常厚的封赏。”衙役们笑,圣上还是很公平的,绝不会空口白牙的让人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为了皇帝牺牲,付出就有回报,付出越多,回报越多。

    庚质哑口无言,为了利益而奋斗的百姓非常的低级,但是偏偏势不可挡;为了大义而奉献的百姓非常的伟大,但是偏偏越来越少。

    “就为了这还在空中的好处,就要把性命送在了战场之上?”庚质理解,却又有些悲哀,若是这些百姓是为了国家大义而踊跃报名参军,他一定会高兴无比。

    一群衙役笑,作为朝廷大官,不愁吃喝的庚质哪里理解他们的梦想。有一片田地,有一座房屋,每餐碗里都有肉,屋子不会漏雨,孩子能够上学,每年能够扯几尺布,添几件新衣服,子孙能够靠读书考状元,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这些简单粗俗利己自私的愿望,就是普通人的最大愿望。为了国家大义而牺牲,子女只拿了一张奖状,以及几百文抚恤,忍饥挨饿,冻死街头的美好感情从来不在普通人的考虑之内。

    “这次圣上发怒,攻打江南,定然会大胜。”大越国所有的百姓都这么想。江南东道本来就没有精兵强将,人口都没有大越国多,大越国倾国之力一击,江南东道定然是化为齑粉。如此稳赢,又有无数大越国百姓参与的大战当中未必能得到天大的功劳,更不可能有与6754一般名字记录上豪杰碑,享受富贵荣华的机会。丹阳的6754个土著能够与胡雪亭一起浴血奋战数万贼人,大越国几十万大军碾压江南东道怎么可能有与胡雪亭一起危在旦夕的机会?参军征讨江南东道,天大的好处定然是没有的,可是有一个非常现实,实现几率非常大的好处。

    府衙门外,上万百姓咬牙切齿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府衙那些官员们太无耻了,早早的溜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群没有权利又油滑无比的衙役。

    “田地啊,老子的田地啊!”上万百姓愤怒的骂着。江西百万百姓尽数被杀,江西的城池,土地,农庄,鱼塘,房舍,全部都空着啊!还有江南东道,以胡雪亭发布的严格命令,这江南东道至少要死一半人,又会有多少田地,农庄,鱼塘,房舍空出来?

    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胡雪亭一定会分配给征讨江南东道有功之人。

    “老子只要十亩地!”有百姓大声的道,要求非常的低。有这么多的田地空出来,要十亩地不贪心吧?

    “要是老子命好,能够砍死了一个两个贼人,圣上一定会给我田地!”有百姓想的很清楚,胡雪亭有功必赏,但口袋里没什么银钱,拿新占的土地当奖赏的机会不是一般的大。

    “就是老子命不好,战死在了沙场,圣上也会给我家几十亩地抚恤。”兵凶战危,谁都知道有战死的可能,但对田地的渴望超过了一切,用自己的小命换子孙后代的幸福安康,不算太划不来。

    庚质默默地看着府衙的斑驳墙壁,这些百姓的言行思想与他一辈子所学,一辈子提倡的圣人言语几乎有天地之别,偏偏让他认为更合理,更真实。他在大越国之外,在中原地区,屡屡为了胡雪亭的古怪政策或不解或嘲笑,到了这大越国面对这一个个真实的百姓,真实的愿望,才明白人心从来就不符合圣人之言,也永远无法达到圣人之言。

    “嘿嘿,老夫竟然还要一个文盲教育了一回。”庚质大声的笑。

    “老夫要去丹阳!”庚质道,到底是圣人之言能够治理国家,还是胡雪亭的歪门邪道能够治理国家,他才疏学浅,是绝对看不清了,但身为太史令有责任记录真实的和更深刻的历史。

    ……

    “可有人反抗?”胡雪亭问道,虞世基摇头,大越国在淮南道的地盘与其他地盘截然不同,早已习惯了胡雪亭的言行,非常清楚敢反抗的下场就是死。

    “你的仁慈只有陌生人才知道。”裴蕴嘲笑道,最忠心淮南道的人记得胡雪亭的凶残,江西却以为胡雪亭是仁慈的纸老虎。

    胡雪亭斜眼看裴蕴,不用你提醒,这次我绝不再犯傻逼一般的错误。

    “他们踊跃的很呢。”佘戊戌道,几乎所有百姓都猜到了从军之后会有提升等级或者分到田地的好处。她看着胡雪亭,为了好处而忠心的价值观畸形的很,是不是该改一改?

    胡雪亭摇头:“有太多的人太聪明,让别人去拼命,自己拿好处。朕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做梦!聪明人全部去死!聪明人全部去吃窝头!聪明人全部去睡马路!”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以为我们流血牺牲后有肉吃了,就会给他们吃粥分肉,凉快去!连粥都没有!”

    “大越国以后只推行军功制,用军功封死一切上升的通道,没有军功不得购买三亩以上的土地、不得经商、不得当七品以上的官。”

    一群人看胡雪亭,至于如此疯狂吗?

    虞世基看众人的神情后笑了:“如此,这大越国才不会有叛贼啊!”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过得幸福,就要为胡雪亭立下汗马功劳,就要保家卫国,就要上了胡雪亭的贼船,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全部与胡雪亭或者大越国绑定在一起,哪里还会有人有能力造反?

    “这大越国以后开疆拓土的势头定然是疯狂无比的。”裴蕴笑,世上再也没有比大越国的士卒更想攻打其他国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