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微笑着,挺直了身体,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深入人心的教诲才能改变天下大局。他今日没有遇到胡雪亭,是幸运也是不幸,他今日遇到了胡雪岚,也是幸运和不幸。没有改变了胡雪亭,却改变了胡雪岚,会有多少人因为胡雪岚的一句话,就获得生命?

    杨昭盯着诡异的看着他的小雪岚,用我的性命,让天下更加美好,这才是身为“士”该做的事情。

    “圣上废儒弃儒,杨某虽不以为然,却也觉得无妨,百家争鸣,儒只是其中的一种,鲁国用儒而最早湮灭,大秦用法家统一了天下,这废儒弃儒,华夏未必就会如何。没了儒,这华夏就没了读书人,就没了心中的正义,就没了天地君亲师不成?”

    小雪岚诡异的看着杨昭,用力的点头:“有理,有理。”

    杨昭笑着,今日死了也是值得了。

    “中原之地百姓数量过千万,圣上迁移其半,这五六百万百姓抛弃了精美的房屋,肥沃的田地,堆满粮食的仓库,雕刻着花纹的桌椅,只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十几个馒头,远行万里,到达不毛之地的时候,可还有十分之一?几百万人的性命就只是因为圣上的愤怒而消失在天地之间,这太残酷了,不满的人何止千万?”

    “千万人的愤怒和不满就会形成涛涛的洪水推翻大越这艘大船!”

    小雪岚眼巴巴的看葵吹雪椰菜和李珂,葵吹雪椰菜和李珂使劲的瞪她,小雪岚只好继续用力的点头:“哥哥说的对,可是,该怎么办呢?”

    杨昭心中一紧,这是他预料的最好的结果了,让小雪岚感受到几百万人的性命的重要,感受到迁移几百万人口对大越朝带来的致命打击,然后收回或者改变迁移的命令。

    考虑到胡雪亭的狂妄顽固和视人命如草芥,杨昭实在不敢奢望胡雪亭收回圣旨。

    “杨某有个浅见,还请长公主参详。”杨昭的目标只是能够改变迁移的命令。

    “圣上用法家治理国家,是好主意,比儒家有用,只是法家的条令太过无情,又讲究证据和法理,太过死板,不像儒家可以无罪而诛。”

    “儒家千不好万不好,却看上去如春风化雨,柔和无比,不像法家看上去的铿锵,圣上不喜欢儒家,但是可以用兼用法家和儒家的法令。”

    “吃到肚子里的,就是自己的,何必在意是儒还是法或者墨和格物呢?”

    “以儒为骨当然不对,但以法为骨,以儒为皮,却可以兼顾刚硬和怀柔二道,以此劝人向善,必然事半功倍。”

    “大越结合儒家和法家之长,以帝王心意行使雷霆雨露,这大越的天下定然稳如泰山,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杨昭道,这辈子的所有阿谀奉承之言都在今日说尽了。

    小雪岚吧唧吧唧的眨眼。

    “既然有人敢于挑战圣上,有人无视圣上弃儒,以为祖宗之法就是万世不易之法,那就让这些人全部去蛮夷之地。”杨昭的方法很简单,不管那些想要出头的是儒家的残余,还是披着格物道外皮的儒家子弟,或者是以为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必须卖了女儿给儿子娶媳妇的忠厚百姓,凡是思想上不愿意接受胡雪亭的新规矩的,全部都赶去不毛之地开荒,而这些人该怎么区分呢?

    “凡是识字的,全家迁移。”杨昭冷笑,识字的很容易区分,不知道多少人以识字为荣,想抓错都难,而对那些坚决执行祖宗规矩的人,那就让群众检举。

    “每个城池每条街道每个村子一律五抽一,由百姓自己推选,谁家以为祖宗之法大于大越国法,就检举出来,迁移到蛮夷之地去。”杨昭为了能够减少牺牲,已经不过一切了,这五抽一的比例依然很高,但是比抽一半的比例已经少了许多了。

    “以此法抽取百姓,中原人口依然在,大越的中原地区不至于十室九空,而大越奋力开拓的蛮夷之地也不至于无人填补,剩余的中原百姓在检举之下,人人自危,必然竭力向大越国法靠拢,儒家之道根除在即。”杨昭微笑,心中却紧张无比,他看着小雪岚,这条建议若是真的能够通过,这中原至少可以少死亡两三百万人,有此功德,他也对得起被老杨家祸害的华夏百姓了。

    小雪岚沉默着,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的看葵吹雪椰菜和李珂,又一次被三人瞪了回来,微微扁嘴,过了好久,这才道:“哥哥说的对,这么多百姓都是无辜的,我一定和姐姐说,不能让这么多百姓无辜的惨死。”

    杨昭终于真心的笑了,胡雪亭最疼小雪岚了,一定听小雪岚的话。“大越有长公主殿下在,百姓幸福,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他深深的行礼,潇洒而去,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已经尽力了,百姓究竟有没有生路,只能看天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要好好的看书。”杨昭笑着,胡雪亭会不会左手答应了修改迁移令,右手就把他看成十八段?无所谓了,他要抓紧人生剩下的时间好好读书,活到老学到老算什么,他要用最后的生命去读书。

    “虽千万人吾往矣。”杨昭笑着,国士无双,不过如此。

    ……

    杨恭仁见到胡雪亭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这满脸都是墨汁,头发乱七八糟的家伙就是胡雪亭?胡雪亭却是两眼放光。

    “哇哈哈哈!老杨啊,我还以为你嗝屁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原来你还活着啊。”胡雪亭大笑。

    杨恭仁怔了一下,早就猜疑胡雪亭没有盯梢杨昭,这回终于确定无疑。

    “侥幸活着。”杨恭仁微笑道,好像对着以前司徒府的老朋友一般的自然。

    胡雪亭仔细的看他,道:“看你没病没灾,现在才蹦出来找我,定然是不好意思到我手下当官,今日来定然是有为难事寻我了,只管说,要我替你砍人还是替你还钱,随便一句话,分分钟搞定。”

    杨恭仁忍不住笑,依稀又回到了司徒府。“我有个老友的后人胆子肥了,竟然跑到皇宫辱骂圣上,还想请圣上开恩,给她一条活路。”

    胡雪亭怔怔的看着杨恭仁,慢慢的问道:“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容忍刁民谩骂?看在老杨的面子上,只杀她一个就是,不砍了她满门了。”这家伙不会不懂行情吧?胡某什么时候砍过骂我的人了,是不是能敲诈一下。

    杨恭仁怔怔的看着胡雪亭,道:“那孩子只是年轻不懂事,激愤圣上做事果断,一时冲动,草民到了扬州已有数年,不忍见到老友的孩子为了年轻愚蠢付出代价,还请圣上看在草民的份上,原谅一二。”喂喂喂,以为我好欺负啊,竟然想敲诈我,我懂行情的,来找你捞人就是给老朋友一个交代,别想坐地起价。

    胡雪亭重重的叹气:“大不敬罪啊。”谁叫你傻乎乎的跑来的,不付出点好处休想走人。杨恭仁怒视胡雪亭:“十两银子?”别人骂你都是一文钱都不用给,赶走了事,我现在出十两,你一边偷笑去吧。胡雪亭大怒:“我在这里花了七天七夜的图纸了,还没搞定一条破船,没睡觉没洗脸没刷牙,抽时间见你,你就给十两银子?”

    杨恭仁老实的很:“我从洛阳逃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要不是以前听说杨広要迁都到扬州,悄悄的买了房子田地投资,早就饿死在扬州了,口袋里哪里有钱,撑死十五两。”

    胡雪亭长叹:“老杨啊,你竟然也变得不要脸了,干脆再不要脸一点,到我这里当官吧。六部的位置是没了,但是这天下诸道总管的位置尽数空缺,你过来做个总管,也不算太委屈了。”

    杨恭仁沉默半晌,道:“我姓杨,杨広的杨。”

    胡雪亭认真的看杨恭仁,该死的,一直以为杨恭仁是杨恕的杨,原来这家伙竟然是杨広潜伏在杨恕身边的二五仔啊!杨恭仁鄙夷,潜伏个,大随朝的高官也就只有你不知道我是杨広的亲戚了。

    胡雪亭咳嗽一声,小心的问杨恭仁:“族兄弟?”看年纪杨恭仁与杨広差不多。杨恭仁慢慢的摇头:“论辈分,杨広是我远房族叔。”

    胡雪亭斜着脑袋看他:“有没有想过干掉了我,重振大随?”杨恭仁胃疼了,我就是真有这个想法,也不能告诉你啊。

    胡雪亭摇头晃脑的看杨恭仁,左思右想:“怪不得你没有早早的出现啊,要是杨轩感见到了你,说不定就砍了你了。”

    杨恭仁反倒大惊失色了:“喂喂喂,这太不符合规矩了。这时候不该仰天长笑,‘我胡某岂是在乎你姓名血统之人,你尽管来我大越朝当官,若是我大越朝有对不起黎民百姓,你尽管取了去便是。’”

    胡雪亭瞅他:“几年不见,你倒是油滑了不少。”杨恭仁大笑:“不当官了,这就没脸没皮了。”

    胡雪亭咬牙切齿,又跺了半天脚,终于道:“老杨,我还是打算用你,你的才华不错,浪费了可惜。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带兵打仗的事情,我是没胆子交给你的,谁知道你老杨是不是忍辱负重,潜入到我这里做卧底。你去民部管农业吧,天下百姓有口饭吃,我也不用猜疑你,大家省心。”

    杨恭仁默默的看了胡雪亭许久,淡淡的笑:“你心软了。”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啊,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什么看在以前的友情上定然信得过你,什么你是仁义之人等等虚伪不靠谱的话,也就只有菜鸟才信。能够限制使用,小心使用,而不是一刀砍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老了,下不了杀手啊。”胡雪亭扼腕长叹,身体才二十几,心理已经是八十几。

    “好,杨某去办农业,总算又是一个官老爷了,子孙后代不愁饿死。”杨恭仁笑道,为了子孙后代,终究是不能真的在扬州种田一辈子啊。

    “你那朋友的孩子,若是有才华,你自己随便在朝廷给她找个位置,兵部吏部工部不行,其余地方随便安排,你直接找虞世基和裴蕴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