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岚看看左右,胡雪亭握拳鼓励她,她努力板起了脸,呵斥道:“胡说八道!说,你站在客栈门口笼着袖子,是不是在占卦?”

    李淳风的汗水涔涔的直流,额头贴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觉浑身发麻。

    “说!你占了什么卦?”小雪岚呵斥着,满意极了,吓得李淳风汗水都在飞了,她现在一定非常的威严。

    李淳风不敢抬头,老老实实的道:“启奏长公主殿下,微臣占了一卦,可是,什么都没有占卜到。”作为道家门人,见了平地起妖风,习惯性的就觉得这是天象示警,不占卦就对不起“道家”二字了。可是,这道家已经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能够信敌人透露的卦象?道门内部早已废弃了一切的占卦算命等等行为,这龙气都已经不见了,占卦算命等比龙气低级几百倍的东西要是还靠谱就见了鬼了。

    “微臣手上摸到了铜钱,这才想起天道已经再也不能左右天下,我道门已经坚决的站到了圣上这一边,什么人情往来,官场规则,我道门完全不用理会,官场再大,人情再厚,也绝对不能和圣上作对。”李淳风道。

    “哦,那你看那官员的额头干什么?”小雪岚继续问。

    李淳风浑身一颤,终于想起这几个问题都是在详细观察他之后才能问得出来的,是一直有人盯着他,是客栈的店小二是皇家密探008,还是客栈中的官员其实是卧底?他来不及深思,继续实话实说:“微臣没能从那官员的额头看到任何气色,面相。”

    习惯害死人,明明知道占卦都已经废了,这看面相看气色,判断当事人的前程的事情更加不靠谱,但习惯的事情很难改变,李淳风依然情不自禁的看了一脸那个官员的面相和气色。

    “微臣什么凶吉都没有看到,只看到那个官员一脸的从容淡定。”李淳风道。上奏章求情这事,从本质上就是违反圣意的,皇帝要杀人,其余人要救人,这是忤逆圣意,为什么这官员竟然会从容淡定的无所谓呢?李淳风越想越是害怕,只觉万万不能站在这些官员的同一边。

    书房中一群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确定这个李淳风的智商不怎么样,但是运气真是不错。

    “你下去吧。”小雪岚板着脸道,李淳风小心的磕头告退。

    胡雪亭深思,要是道门都这么老实,倒是可以大用,让道门扫盲教书什么的太浪费了,不如都拉出来当个地方官。佘戊戌用力点头支持,书童坚决反对,道门现在属于教育系统,归礼部管,要是抽调出来当官,吏部自然是高兴了,缓解了官员奇缺的问题,但礼部的夫子奇缺了,找谁填坑去?

    胡雪亭瞅瞅佘戊戌和书童开始挽袖子准备开打了,心中很是不忿,一群手下实在太愚蠢了,就不会灵活处理?“让那些道门子弟身兼数职嘛。”县令兼职教喻兼教师兼环保兼钦天监,能者多劳,岂不是好。

    佘戊戌和书童冷冷的看胡雪亭,问:“俸禄谁发?考核谁做?病假向谁请?若是一方的公务做到完美,而疏忽了另一方的公务,考核算甲等还是丙等?”和稀泥要不得!一官多属更要不得!

    胡雪亭沉默半晌,该死的,只有出绝招了:“石头剪子布,谁赢了归谁!”一群人怒视胡雪亭,转身就找太史令,必须记下昏君胡雪亭的荒谬之语,以警后人。

    ……

    大风吹进了房间,房间中顿时凉快了不少,原本潮湿和腥臭的味道好像也淡了。

    “好风。”杜如晦淡淡的道,轻轻的伸手理了理吹散的头发,好像正在总管府办公一般。

    “唉,你终究是没有明白。”李密轻轻地叹息。

    杜如晦笑了:“不,我明白的。”他的嘴唇有些发白,脸色也有些青,这几日连续的审问,还有刑罚,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你想要杜某承认没有做过的事情,告诉你杜某没有听说过的名字,这案子就了结了,杜某自然是人头落地,被杜某胡乱攀扯的人也会丢了性命,而你,就踩着我们的尸体升官发财。”杜如晦的声音中并没有怨恨,轻柔的如同春风。

    李密摇头:“李某还以为在你看见李某的时候,就该明白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没想到,你的心胸竟然是如此的偏执和狭隘。”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与杜如晦本来就不熟,多说这几句,只是好像在杜如晦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杜如晦随意的转头看着周围,道:“杜某若是这么容易被你们欺瞒,还能有今天的地位吗?”前几日,假装要杀头,结果见他毫无动静,没有上当,终于只能硬着头皮更加深入,采取严刑拷打了。他没有去看李密,这家伙已经是死人了。胡雪亭决定不会让李密动手拷打朝廷重臣,定然是李密邀功心切,私自下令动手拷打,这刑部的监狱之中,自然是李密说了算了。可是,这终究瞒不住的,只要他顶住了拷打,胡雪亭知道李密胆敢私自对他用刑,定然是会立即去了李密的性命的。

    杜如晦甚至看着阴暗的牢房笑了笑,李密越是急于动手,越是说明时间紧迫,压力巨大。关押大越山东道行军总管,大越杂草系官员领头羊,终究是有巨大压力的。

    李密看着杜如晦春风般的微笑,更加坚定了看清自己人生的信念,若是看不清脚下的路,看不清脖子上的刀,闭着眼睛做梦,这下场就会如杜如晦一般,死在美梦当中。

    “侍郎,是不是用大刑。”某个老公差问道。李密对杜如晦太温柔了,打几下板子,抽几个耳光,这也叫刑罚?这种不堪一提的刑罚就是对卖菜的大妈都没用。

    杜如晦转头看李密,笑容依然温和,对他用大刑罚?老虎凳?烙铁?或者夹断了他的手指?李密怎么敢呢,他杜如晦是朝廷封疆大吏。

    李密看看杜如晦,看看那个老公差,笑了:“不用了,杜如晦终究是朝廷的总管,若是动了大刑,只怕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杜如晦哈哈大笑,微微行礼:“这倒是生受了你了。”

    老公差不动声色,悄悄瞄了一眼李密,确定李密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当中,心中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但是,到底是什么呢?老公差不可能知道,也不想知道。

    ……

    百官为杜如晦的求情果然如雪花一般,但大多数都是出于浅浅的人情往来,同僚被牵涉到了大案件中,多少该建议朝廷严查,莫要冤枉了人才。真正措辞激愤的,屈指可数。

    “单纯的人真是少啊。”胡雪亭看着名单,不顾一切想要救人的官员都是一些没背景,年纪轻的下层官员,都是些八品官九品官。

    “单纯的人都在丹阳系,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单纯的人。”虞世基笑着,论官员的年纪和心境,丹阳系官员当仁不让。

    “这些人想要搏一把,勇气可嘉。”裴蕴道。这些芝麻官只怕大多不认识杜如晦,为了杜如晦出头一成是为了公义,九成是为了上位。他们与杜如晦毫无利益牵扯,哪怕查出来杜如晦真的有罪,也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他们顶着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头,总是有无数的好处的。

    “只要他们心存畏惧,不敢公然对抗,就由他们去吧。”虞世基道,杂草系的官员心中肯定都有不满甚至猜忌,但只要慑于朝廷的威严,只敢畏畏缩缩的私下发个牢骚,大越朝就不应该多管。

    “朕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由得他们说出去吧。”胡雪亭道。

    虞世基和裴蕴微笑,虽然这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用在此处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胡雪亭能够不追究这些官员口是心非,终究是好事。

    “杀是杀不光的。”胡雪亭继续道,若是不让人发发牢骚,世界只怕更加不平静。

    “一切不同意见都需要有表达的地方,理念不同,百姓不满,不是政治问题,不是治安问题,是经济问题。”胡雪亭认真道,当年光头就是输在没有看清这个道理,百姓吃饱喝足了,谁有空去管谁当皇帝。

    虞世基和裴蕴笑容不变,心中很是自责,胡雪亭怎么可能心存善念呢,他们太幼稚了。

    “到午时三刻,杜如晦就要问斩了。”虞世基提醒道,若是想要刀下留人,这是最后的机会。

    ……

    高台前围着不少人,个个兴奋无比。

    “我一直没有见过凌迟处死,今日终于有机会见识了。”有人兴奋不已,大老远的从徐州赶过来,就是想看看人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

    “嘿嘿,山东道行军总管啊,好大的官,死了也不过是一坯黄土。”有人特意为了杜如晦而来。

    “我早就说过,读书人不该当官,当了官了,就会不得不做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哪怕洁身自好,一辈子当个九品芝麻官,整日被污浊的空气包围着,这眼珠子也会变成死鱼眼一般。”有人摇着扇子,淡淡的道,“像本公子这般在山林之间笑傲,那才是人间正道,可惜,如今还有谁能够有此出尘之意。”

    丹阳本地人却淡淡的站在远离高台的地方,好些人低声打着招呼。

    “唉,想不到小娘亲这么惨,到如今才能报杀父杀母之仇。”有人道,怪不得小娘亲对贼人恨之入骨,原来是有切身之痛的。

    “你小心些。”周围的人看他有些激动,急忙劝着,他拄着拐棍,愤怒的看周围的人:“我什么时候跌倒过?”就想只用一只脚跳上几下。周围的人继续劝:“这里外地人多,你要是跌倒了,丢了小娘亲的脸,看你还有没有脸出来。”那人不屑一顾:“小娘亲会觉得我跌倒了就是丢了她的脸?小娘亲只会过来扶起我,鄙视我拐棍玩得太差。”但终究是老实了,小娘亲不在乎他摔倒,不认为他摔倒了就是给丹阳人丢脸,但他不能自己主动去丢脸。

    “这杜家不是好惹的,有不少当官的暗中支持他。”有人低声道,周围的人都笑了,轻轻的拍着衣服,或微微举起手中的长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