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杨轩感满意了,小雪岚就是乖。

    “轩轩,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小雪岚欢喜的问着。

    ……

    皇宫的侧门打开,王奶妈穿着便装,带着几个士卒走了出来。陈家的人悄悄的给王奶妈送了封信,说是有要事相见。王奶妈不便在皇宫中见客,也不能去衙署会客,只能约了在丹阳的茶楼中见面。

    丹阳城中认识王奶妈的人不少,一路过去都有人与她招呼,她笑着回应,一边在心中琢磨着。这个陈家是谁,王奶妈是真心不记得,还要靠调阅了民部的资料,看到了陈家的族谱中有个陈彦博的名字很是熟悉,这才想起这个陈彦博就是被小小姐痛打了的前未婚夫婿。

    这十几年前就废弃了婚约的夫婿家竟然有人找来,王奶妈再怎么老实,也不会觉得是好事,本来不想见的,但想着陈家与王家沈家都有些故交,不然也不会与小小姐定了婚约,终究是故人一场,对方得知胡雪亭当了大官当了皇帝,依然十几年不上门,也算是有些骨气了,此刻上门说不定真的是有要事相求,说不定就是到了绝路,想要靠人救命,王奶妈想着怎么也该去听一听,要真的是遇到了难事,能帮就帮一把。

    她脚步快了几分,心中很是得意。当年陈彦博竟然敢主动上门悔婚,现在知道后悔了吧?小小姐成了皇帝!陈彦博这辈子能不能当官,或者陈家会不会灭门,还要看小小姐心中记不记仇。

    王奶妈的嘴角露出了几分笑容,小小姐要是记仇,早就砍死了陈家了。悔婚这种小事小小姐从来不放在心里。她又叹了口气,小小姐什么时候能出嫁啊?

    茶楼中,几个中年女子小心翼翼的坐在一个包厢中,坐立不安,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这一回了。

    “不要紧张,不过是王家的一个奶妈而已。”某个中年女子勉强笑道,其余几人却笑不出来,皇帝的奶妈啊,丞相都要看她脸色的,她们背后称呼一声“奶妈”也就是羡慕妒忌恨而已。

    一个士卒掀开了布帘,手按刀柄,仔细的看了几个女子几眼,几个女子被冰凉的眼神看得发毛,慌忙站起,缩在一角一动不敢动,心里只想这王奶妈终究是官老爷啊,果然是高高在上。

    “安全!”那士卒回头道,却没有走开,反而进了包厢,站在了一角。几个女子更加惊恐了,只觉这王奶妈的地位真是太高了,出入都有卫兵保护。

    王奶妈进了包间,目光扫了一圈,包厢内几个女子的服饰还算不错,也是富裕人家。她并不认得这几个女子是谁,问道:“你们是……”又注意到了几个女子身上崭新的衣服,以及发髻上插着五六只珠钗金钗,晃一晃好像就要掉下来,心里想到了胡雪亭的简陋衣服,心里叹气,小小姐真是不懂打扮啊。

    那几个女子鼓起勇气,热情的招呼:“王奶……官老爷……请上座,民女是陈家的陈清美,是陈彦博的姑姑。”王奶妈听得姑姑二字,又见几个女子脸上并没有焦急,唯有谄媚,就觉得这事情只怕并不怎么着急,救命什么的定然是想岔了,而且说不定与陈家无关,陈清美很有可能是为了夫家来求官了,考虑到陈清美的年纪,说不定还是为了子女来求官。

    王奶妈微微的笑了笑,这种拐弯抹角的故人其实也容易打发,只要品行没有问题,她可以安排给个衙役什么的职务,再不济农庄当个管事还是很容易的。若是贪心想要当正经的官员,那就免谈了。随便翻出当年陈彦博悔婚的旧事,就能让这陈彦博的姑姑吓得跪在地上。

    “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说。”王奶妈道。陈清美等几人畏惧的看着王奶妈,只觉官气逼人,竟然都不寒暄了。王奶妈却是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寒暄,跟在胡雪亭身边往来见的不是虞世基等大官,就是佘戊戌等亲密的像自家人,谁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向来是有事说事。

    陈清美赔着笑道:“我在历阳的街上听了些谣言,不怎么好。”住了嘴,眼巴巴的看着王奶妈,话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王奶妈应该理解了吧?

    王奶妈一点点都没理解,谣言?什么谣言?

    陈清美不太敢说,支支吾吾了半天,王奶妈终于听懂了,是处斩杜如晦的时候惹出的“绯闻”。

    “街上都在说,圣上与杜如晦只怕是两情相悦,却碍于地位,终究……”陈清美挑了个比较温和的版本。王奶妈已经懂了,民间最喜闻乐见的就是大人物的桃色新闻了,想必把胡雪亭与杜如晦之间传得万分的不堪,什么胡雪亭始乱终弃,什么杜如晦始乱终弃,什么胡雪亭杜如晦后花园私定终身,什么一帝一臣日夜相对,日久生情,什么胡杜二人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前进,终于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什么杜如晦虽然深爱胡雪亭,但故主之情难忘,杜如晦义字当头,与胡雪亭相爱相杀,说不定在三五好友之间,关上门后还会有些色(情)版本。

    王奶妈心中苦涩,这种情况她早就猜到了,也小心的建议胡雪亭处理一下,可是胡雪亭哈哈大笑,根本不在意,她在丹阳仔细的查验,也没有听见什么谣言,还以为是她多心了,没想到那是丹阳人作为帝都百姓觉悟高啊,过了长江就谣言四起了。

    “我还有事,若是只为了这件事,我就回去了。”王奶妈没有心情再寒暄个把时辰。陈清美急了,小心的道:“……官老爷……我家儿子……”

    “求官,还是犯了事?”王奶妈直接问道。

    陈清美只觉官老爷做事真是一点都不懂得遮掩,气魄太大了,急忙道:“求官!”

    “把名字给我,若是有才,我自会安排。”王奶妈道。

    “是,是!”陈清美喜上眉梢。

    王奶妈回了宫,急急的派人去各地调查,果然丹阳之外各地都有谣言,不堪的占了十之八(九)。

    王奶妈气愤不过,只觉都怪二小姐,竟然当众胡扯,这可坏了小小姐的名节了,等二小姐与小小姐回来,必须重重的责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二小姐就是被石师父和小小姐宠坏了,从来没有挨过打,不知道天高地厚,必须好好的教训一次,让她懂得分寸。

    但小小姐和二小姐却怎么也不回来,王奶妈心中烦躁,郁郁而行,却在回廊之下被人叫住,转身看去,急忙行礼:“裴尚书。”

    “我正寻你,在这里见到真是巧了。”裴蕴笑着,就在回廊中坐下,道:“你一脸的焦虑,可是为了杜如晦的谣言?”王奶妈心中藏不住事,一连几日都阴着脸,身上直冒杀气,整个皇宫都知道王奶妈处于愤怒之中,宫中的侍从战战兢兢,唯恐触了霉头,连裴蕴都得知了,稍一调查就知道了缘由,特意赶来安慰。

    王奶妈想着裴蕴也是自己人,用力点头道:“二小姐太不知道轻重了,再是两姐妹,是什么玩笑话都能说的吗?也不分场合!”要不是她看着胡雪亭胡雪岚姐妹长大,知道小雪岚最依赖胡雪亭了,也没有一丝的坏心眼,她都要怀疑小雪岚当着众人的面胡说八道是不是故意诋毁胡雪亭的名节了。

    那些话本中不是常有吗?就算是亲姐妹,也会有恶毒姐妹在诗会宴会酒会当中假装失言,诽谤诬陷无辜的白莲花亲姐妹与某个公子私通书信,与某个马夫交往甚密,与某个叫花子深夜两人相处什么的,然后那白莲花亲姐妹就名节尽毁,原本的如意郎君花落旁人,在泪水和悔恨中早早的香消玉殒,恶毒姐妹却嫁了高官,逍遥一生。

    裴蕴忍住了笑,道:“那些白莲花女子担心的东西,陛下完全不在乎。”

    王奶妈有些嗔怪的扫了一眼裴蕴,道:“小小姐怎么会不在乎?哪个女子不重视名节?小小姐只是假装坚强,把泪水都藏在了心里,她现在心里一定凄苦无比,被亲妹妹无意中捅了一刀,却又无法宣泄,只能丢下基业,跑到极西之地去躲避谣言了。”

    裴蕴大笑,王奶妈这些年长进了不少,但终究底子太差,依然没能看清世界。但王奶妈再怎么糊涂,再怎么愚蠢,都是胡雪亭身边的人。他温和的解释着:“陛下自从踏入洛阳以来,一路的名誉都不怎么好,屠夫、杀神、魔鬼、恶魔、灾星、那个人……各种没有人性的污名都淡定的主动的背了,还在乎这温情脉脉的名节?”裴蕴微笑,他只是捡了一些还算文雅的外号,民间对胡雪亭的称呼可不会这么客气。“与屠夫杀人狂相比,这绯闻或许反而更有人性一些,不那么像是妖魔鬼怪。”

    王奶妈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不一样!小小姐也是女人,终究要许配人家的,怎么可以有与男人不清不楚的传闻?二小姐太不分轻重了,以后全天下都在说小小姐的绯闻,小小姐可怎么做人啊?”

    裴蕴认真的问道:“你家小小姐是什么人?”他不等王奶妈回答,道:“你家小小姐是帝王!”

    “帝王怎么能够用普通人的视角去看她,怎么能用对普通人的要求去要求?从三皇五帝以来,那个皇帝是因为绯闻而被万民咒骂的?”

    “帝王只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有风流雅事,只有沧海遗珠,何时有人因为情爱而质疑过帝王了?”

    王奶妈更想哭了:“那不同,小小姐是女人,她不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有女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

    裴蕴笑了,问道:“前朝杨坚杨広设立女官,多为整理文件之类,但却终究名存实亡,没有几年这些女官就纷纷辞官,这些女官的官位就一直空着,而宫中伺候帝后的女官却被人趋之若鹜。为何?无非是男主内,女主外,无非是授受不亲,无非是名节。”

    王奶妈重重的点头,瞧,前朝女官也要看重名节。附近的侍从见王奶妈眼泪一直的流,悄悄取了热毛巾递上,又去取了茶水。裴蕴微笑,这些侍从终于知道送茶水来了?要不是为了这杯茶,他至于跑到宫内的回廊之下等待王奶妈?

    裴蕴取了茶,浅浅的饮了一口,一股清香从嘴中直入肺腑。胡雪亭这人不饮酒,不喜华服首饰,唯有喜欢绿茶,丹阳又地处江南,距离各个产茶之地极近,这宫中的绿茶向来都是极品。裴蕴穷得狠了,眼馋已久,终于找到机会蹭了一杯茶。

    裴蕴感受着茶香,缓缓地道:“上古大姓都从女字,姬、姜、姒、嬴、妘、妫、姚、姞,无一不带着‘女’,也有不少女子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但自从孔孟之道盛行,这女子的路是越走越窄了,这些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以后只怕是只能待在厨房了。”

    王奶妈擦着泪水,听着裴蕴说话,终于想起裴蕴在宫中是客,急忙示意侍从去取了些瓜果点心。

    “当今圣上走的路,就是要让女子与男子一样。男子能做的,女子都能做,男子能在沙场建立功勋,女子也能;男子能够当官造福一方,女子也能;男子能够读书识字,为天地立心,女子也能。”裴蕴道。

    王奶妈怔怔的听着,回想胡雪亭的生平,果然处处没有把自己当做不如男子的女子,处处与男子平等相处,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觉得低人一等,也没有因为是女子就要求男子照顾。在胡雪亭的心中是先有人,才有男人女人的。

    裴蕴看王奶妈神色,知道她终于听进去了一些,继续道:“虽然圣上立国未必有此心,在圣上的心中,只怕这男女的区别从来没有在她心中停留过。老夫跟随圣上多年,从未听圣上说过一句‘男子低贱,女子高贵’,‘只有女子可以打男子,男子不能打女子’,‘男女平等’之类的言词。说圣上是女子,以女子为贵,只怕是曲解了圣上的意思了。在圣上心中,这男女没有区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多说,再教育长公主和师妹们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刻意提起。”

    王奶妈仔细的听着,只觉很有道理,不论是胡雪亭还是石介,一丝一毫都没有提到过男女的区别,更没有说过女子要对男子如何恭敬,要给他们颜面什么的,至于名节名誉善恶,这华山派的思想比较扭曲,不提也罢。

    “圣上所言所行,天下人都看着。圣上是雄主,说她是千古一帝或许说得早了些,圣上年轻,还有大半个人生,少年英雄,大时了了的人多了,杨広不就是毁了前半生的英明?但仅以功绩论,这华夏也没几个帝王可以与圣上比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