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笑着:“陛下有何所得?”杨暕能够坚持看了几个月的《道德经》这才求教,这耐心已经比杨広好的多了。

    杨暕坐回了龙椅之上,举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拿着《道德经》却找不到答案,让他有些沮丧和羞愧。他缓缓的道:“朕原本以为胡雪亭能够成功,是因为‘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裴矩心中赞许,杨暕从头开始叙述思维过程,这是彻底的求教心态了。他摇头微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可不是原句,原句后面还有‘……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但断章取义,反向思索倒也不是不能。”

    杨暕苦笑:“朕也知道这不是原句,只是历史上以这十六个字断章取义而立国的并不罕见,朕以为胡雪亭事事逆天而行,会不会也逆了《道德经》呢?”

    裴矩大笑:“那可不成,《道德经》不是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劝你怎么做,而是告诉你世界的事实是什么。”

    杨暕用心记住,继续阐述他的思索过程,道:“胡雪亭以宗教起家,这是真的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了,愚民容易管理,容易煽动,胡雪亭的丹阳铁骑谁不是宗教疯子宗教蠢货?但说到绝巧弃利,胡雪亭那是坚决不是了,世上还有比胡雪亭更‘巧’‘利’的?”

    “朕又往深处想,世人皆以为胡雪亭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可真的就是如此?胡雪亭杀人如麻,屠戮儒教,就是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朕以为不是,胡雪亭立格物道,这是另一条‘智’,带领跟随她的信徒血战,建立大越,虽不曾说一句庇护万民,却有万民受她庇护得以活命,这哪里是绝仁弃义?”

    “这‘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断断不是胡雪亭成功的原因。”

    裴矩轻轻鼓掌,杨暕能看清胡雪亭的真相,已经有些帝王的资格了。

    杨暕继续道:“朕又以为是‘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胡雪亭处处冲在最前面,几次差点遇难,把治下百姓的安危利益放在她自己利益的前面,治下百姓就把她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这或许是得天下的理由。”

    “可朕细细的想,果真如此?”

    “杨轩感,张须驼也身先士卒了,也流血牺牲了,也屡屡遇险了,为何不是杨轩感张须驼做了皇帝?仅以身先士卒论,先帝杨広其实在最初当太子的时候,和最后成都决战的时候也是身先士卒的,为何就失去了天下?”杨暕的心中从来不认为大楚大荆是一个国家,杨轩感和张须陀是个独立的真正的皇帝,这天下只有两个国家,大随,以及大越。

    “以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为最先考虑就能得天下,只怕也是不太对的。杨恕为了国家考虑,被杀了;李建成为了百姓考虑,被杀了;高颖为了百姓考虑,也被杀了。这为了国家百姓考虑就能得到天下,只怕是梦话而已。”

    裴矩点头,《道德经》阐述的是结果,不是理由,而且这“圣人”也不是指皇帝。

    杨暕出了会神,道:“朕又想,会不会是‘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这天下虽然归了胡雪亭,但朕敢说胡雪亭在一开始绝对没有争霸天下之心,她只是做该做的事情,这是‘不争而争’了吧?”

    “但这又无法解释高颖、贺若弼、鱼俱罗、李浑了。这几人又何尝想过做皇帝?也是不争,为何就没有得到天下呢?”

    “胡雪亭能够得到天下,定然也不是因为这点。”

    杨暕苦笑,“为求一解,阅书无数”其实不是最惨的,惨的是答案只在一本书中,他竟然找不到。

    “若不是裴侍郎说答案在《道德经》中,朕一直以为胡雪亭能够得到天下是因为她能打和知道过去未来之事。”

    裴矩摇头:“老臣知道胡雪亭能打,但吕布也能打,可曾得了天下?至于胡雪亭目不识丁,却能写出《格物道》等等奇事,是不是身具大神通,来自天庭的星君等等,老臣对胡雪亭了解不多,不敢妄言,但老臣敢断言这绝不是胡雪亭取得天下的原因。”

    杨暕缓缓的点头,格物道是公开的,飞艇看着厉害,但在胡雪亭夺取天下的过程之中其实作用不大,没有飞艇,胡雪亭不是照样统一了中原,夺取了关中?这飞艇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征服蛮夷就全靠飞艇和火车了。”裴矩道,华夏自古都有极其强大的对外征服欲,华夏的江山不是打酱油送的,而是一刀一枪从各个蛮夷或者异族的手中夺来的,华夏没有征服极西之地、突厥草原、辽东高句丽等等,那只是因为华夏还没有解决交通和后勤的问题而已。胡雪亭的飞艇和火车解决了这些问题,所以才有大越征服了极西之地,否则后勤就玩死了胡雪亭。

    杨暕细细的想过了胡雪亭的优点和缺点,勇敢,能打,残忍,有自己的价值观,贪财,护短,极端的仇视儒教和礼教,时而宽容,时而刻薄……无数的优点和缺点汇聚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特别与众不同或者他人没有的。难道就是这些优点缺点汇合在一起,才是帝王的资格?

    “不是。”裴矩笑了,这是想多了,胡雪亭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优点,有缺点,硬要说哪些优点或者缺点是帝王品格,那只是为了拍马屁的牵强附会而已。

    “朕实在是想不到,请裴侍郎指点。”杨暕认真的道。

    裴矩笑了:“其实不是很有名的言语,所以你即使看到了,也没有想到。”

    “胡雪亭能够夺取天下,那是因为‘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杨暕皱眉,就这句,是不是有牵强附会之嫌?

    “不是!”裴矩斩钉截铁的道。

    “你以为,皇帝是想当就能当的吗?”裴矩的眼睛中冒着精光,世人都想当皇帝,却绝大部分别说当皇帝了,当个小掌柜都做不到。

    “胡雪亭有千般的优点和缺点,但是她能够当皇帝就是因为‘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杨暕张大了嘴,等着裴矩解释。

    【作话】

    2019111918:34补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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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8章 汝将背负恶名,永世不得翻身

    恒河的水流平缓,没有什么激浪,纵然从御书房外流过,书房内的两人依然没有听到什么水花声响,但空气中却有着浓重的水分,只是一闻,就知道附近当然有大河大江。

    几个仆役端着茶水到了御书房外,想要进去,却被侍卫拦住,那侍卫低声道:“陛下说了,不得召唤,不许进入御书房。”几个仆役无奈,又不敢离开,更担心茶水会凉,额头竟然微微见汗。

    “这可如何是好?”某个仆役低声问其他人。其他人坚决不回答,这种时候乱出主意要掉脑袋的。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书房内,杨暕翻开了《道德经》,重新看了一遍。他几乎是带着嘲笑看完的。“承担全国的污垢,才能成为国家的君主,承担全国的祸灾,才能成为天下的君王。”这简直假大空的没话说了。当皇帝是光辉耀眼的事情,皇帝容不得一丝的错误,所有的错误都是臣子的,这才是皇帝的真实情况。《道德经》这段“受国之垢”纯粹是臆想一个伟大的皇帝而已,现实当中根本不存在。

    裴矩微笑:“陛下不喜这句话?”杨暕坦率极了:“朕一点都不信。”裴矩看了一眼杨暕,欣赏他的老实:“哦?”

    “孔子作《春秋》,有语‘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此为礼,自孔儒后流传至今。上位者不能错,帝皇不能错。这是孔儒的核心。”杨暕看不懂格物道,但是在胡雪亭强行灭儒之中,却仔细的研究了儒,以及收集了胡雪亭对儒的批判的言语,从中有了对儒的独到见解,在他看来,儒的核心就是“尊者不能错”。上级、父母、长辈、前辈能够压制下级、子女、晚辈、后辈的,就是他们的绝对正确,若是他们错了并被指了出来,就会动摇他们权力和地位,这是整个儒学系统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若是父母错了,怎么教育子女;若是夫子错了,怎么教育学生;若是上级错了,怎么管理工作;若是皇帝错了,如何掌管天下?更进一步,若是父母、夫子、上级、皇帝错了,又该承担什么责任?”杨暕冷笑着,总不能地位颠倒,或者跪下来认错吧?

    “自古以来,帝皇犯错的多了,又有几人承认自己错了?纵然天怒人怨,必须站出来发《罪己诏》认错,且不说其中内容避重就轻,只说帝皇如许之多,又有几人发了《罪己诏》?”杨暕一点都不信什么“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种言语纯粹就是罔顾事实。

    裴矩点头,杨暕虽然不认同这句话,但是理由很充分,不是傻逼,那就可以认真的解释了。

    “自周以后王朝灭亡,多因天下粮荒,民不聊生,天灾之下百姓没了活路,吃树皮已经是好的了,易子而食也时有发生。天下百姓悲愤生路断绝,怪责老天爷是没用的,老天爷又不在乎你骂他恨他,看不见摸不着,存不存在都是臆想的东西,根本无法宣泄百姓的怒火,这百姓就会调转矛头怪责看得见摸得着的朝廷,若不是皇帝无道,贪官收刮民脂民膏,百姓又怎么会没有活路?”裴矩沉声道。

    杨暕点头,当年读书的时候总觉得百姓没错,若不是皇帝和贪官逼的,哪里会有百姓愿意造反?但大随朝灭了,他对其中的看法就有些变化了,皇帝的错误真的有这么大?

    “不好说。”裴矩笑了,“大多数王朝确实是皇帝昏庸,官员祸乱朝政引起的国库空虚,但是也有个别纯粹是运气不好。”春秋战国时代共有66个小国,其中因为爆发灾荒而灭亡的多了去了,个个都是因为朝廷官员腐败?当然不是。粮食是硬通货,也是稀缺货,连续几年遇到了灾年,粮食库存立马没了,皇帝再圣明,朝廷官员再清廉,还能变出粮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