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走了两步,身后的门受感应关上。

    屋内有些暗,她眨了眨眼,才发觉程述尧静立在她身前。

    视线上移,他可能准备要睡了,衬衫解开两粒纽扣,领口半敞,露出脖颈到下颌的线条,一笔勾勒的干净。

    这男人很高,宋煦稍仰头看他。

    她绝不算个矮的女生,身材高挑停匀,在双人舞课上,立起足尖,搭一米八的男生不够,身高相差越大,托举才好做。

    薄暗的光线,柔化了他那双深湖般的眼睛,略带凉意的探究。

    她直视他的眼眸,道:“我有话要对您说。”

    程述尧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少女的眼珠颜色偏浅,像琥珀,像琉璃,易碎又坚决的美丽。

    “进来说。”

    宋煦见他在沙发前坐下,茶几上,一盏古董灯亮着,晕黄光线投下来,男人的眼睛沉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神情。

    她是来请求并说动他,不是来任性索要什么,适当放低一点姿态。

    地毯质地细软,少女跪坐下来,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着她,宋煦仰起脸看他。

    男人的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子很挺,嘴唇轻抿,他静默不语时,有种东方式深沉而内敛的意味。

    宋煦缓声说:“您是我的教父,知道我和程珣的婚约,到时候,老太太会让您来做见证对吗?”

    “考虑你的父母不在联邦,你又是程家的外姓小姐,届时订婚宴,我会作为你的教父出席。”程述尧长腿交叠,简单解释道,“程家树敌众多,家族内人心异动,程珣有老太太做依傍,我只是明面上替你撑腰,走个场子。”

    “我不能和程珣订婚。”

    他闻言没看她,手上取过一支烟,没有点燃,低问:“为什么?”

    不同旧时代的香烟,在联邦上流阶级中,常抽这类特制的烟,不会损害身体和牙齿,又保留手工卷烟的风味,代价也高昂。

    宋煦没立即回答,看着他侧过头,滑开火机,在黑暗里点燃的瞬间,照亮一张赏心悦目的面孔。很年轻的男人。

    她已准备好理由,“我和他青梅竹马长大,只把彼此当亲人。老太太定婚约前,没有和我们商量,这件事我们也是才知道,无法接受婚事。”

    程述尧垂眸看她,神情冷淡,“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在她欲辩解前,男人缓缓道:“不管这原因和过程是什么,在老太太那里,结果只有这一个,或许,你可以去找老太太,让她回心转意。”

    多么置身事外的口吻。宋煦心下冷笑。

    “可您是我的教父。”她维持脸上表情,眸中带着希冀,“只要您不点头,老太太就不会为难我们。”

    说得不错。程述尧反问:“我有什么理由不点头?”

    料到说不动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宋煦微微低下头,沉默中,男人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抽烟。过了会,程述尧准备起身,下逐客令。

    突然,女孩攥住他的西裤,她抬起脸来,雪白的面孔,眸如秋水,簇湿的睫毛像小鸟羽翼,轻轻颤抖着,少女嘴唇翕动,话还没说出口,一滴泪滑下脸颊。

    她不眨眼睛,任泪在眼眶中闪动,流下来,带着股倔,清亮沾湿的面庞,梨花带雨的美。

    少女的眼睫扑扇着,足以打动任何心肠冷硬的男人。

    莫非,真是一只柔弱可怜、楚楚动人的白天鹅?

    宋煦嗫嚅:“可是……”

    不知该说什么,她挺直腰背,为更接近他,可惜,看样子,程述尧不为所动,他那双潭水般寒凉的眼睛,好像不会为任何人或事打动。

    男人目光难测,似在审判,又似在欣赏,呼出淡白的烟雾后,他摁灭烟,缓缓俯下身。

    沙发旁的古董灯,依旧散发着幽黄的光。

    她的下巴被他轻轻抬起,宋煦不由自主抬眸,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竟想屏息,为他身上迫人的气场,悄无声息包围了她,好像溺水,到最后一刻,无力再挣扎。

    在油画般昏黄的光影里,少女在男人的掌心垂泪,祈求她的教父能为她的婚事做主。

    在他的手掌中,她的脸显得那么小,他干燥的指腹沾到她温热的泪。

    “可是,我没有理由帮你。”他说。

    程述尧声音低缓,像是平湖下泛起的柔波,那是薄冰般的温和,使人忘却深渊的危险。

    宋煦心底一沉,又听他说:“宋煦,我有什么理由帮你?”

    “当然有……”她先应下来。

    程述尧轻轻摇头,“你太心急,我没看见你的诚意。”

    她再次对上他的眼睛,“您想要什么?”

    程述尧看着这双漂亮灵动的眼眸,分明在掩饰着什么。

    他移开手,未有一丝停留,道:“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离开他的房间后,宋煦瞪了眼那扇门,她装哭那会忘了台词,被程述尧牵着走。

    仔细回想他的话,简直是在敷衍她。

    还找他?都不知道他在哪,等下次见面,可能就是订婚宴了。

    ——

    诸圣节假期结束,宋煦将返回学校。

    风和日丽的午后,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悬浮车在大门口等候,行李都已搬运上车,临走前,宋煦没有看一眼程珣,转身上车时,他握住她的手。

    她语气平静:“哥,我以为我们不会这样。”

    阳光下,程珣面容疏朗,他微微皱眉道:“宋煦,婚事我会想办法取消,但是,奶奶的态度你也清楚,这不是她一时的决定。”

    “我只要取消婚约。”宋煦望着不远处,“如果你做不到也没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矮身坐进车里,“英叔,我们走吧。”

    一位戴墨镜面容严肃的男人点头,他是宋煦的贴身保镖,每次往返舞校与程家,他都随行在侧。

    表面上,联邦上层阶级的小姐们出行皆有随从,一为脸面,二来保护安全。实则,老太太别有用意,英叔寡言忠诚,老太太正是看中这点,派他看住宋煦。

    坐在空港的候机室里,窗外巨大的机翼映入眼帘,宋煦将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宋煦回过神,来人扑进她怀里。

    一阵扑鼻香风,女孩松开怀抱,神情雀跃,栗色长卷发,樱桃般的大眼睛,笑容甜美,正是娇小姐,赵池菲。

    赵家和程家在同一片别墅区,宋煦、程珣和赵池菲,他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赵池菲比她大两岁,在联邦艺术大学念书。

    “真是好久不见。”赵池菲感慨之余,不自觉打量好友。

    宋煦是典型舞者身材,修长挺拔,茫茫人群中一抹亮色。今天,她穿风衣配黑短靴,简单素净,五官天生明艳,美丽中自带“杀气”的容貌——出现在哪,哪里便悉数褪色,沦为灰扑扑的背景板,而她是此间唯一鲜明活泼的存在,光艳照人,随便往那一站,立即招来数道目光,美得毫不费力。

    两人坐同一架飞机,赵千金见她闷闷不乐,猜测道:“你和程珣吵架了?”

    “订婚。”昨晚没睡好,宋煦揉按太阳穴,“等我过月底的生日,不知道哪天,老太太心情一好,就要让我和程珣订婚。”

    赵池菲愣住,诧异问:“你和程珣?”

    要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程珣对宋煦那点心思,她全看在眼里,但是,他们明显不合适。

    他们三个人里,宋煦是年纪最小的,小时候玩任何游戏,程珣温文谦让,通常看破游戏答案,都不会说出来,她玩什么都要跟着宋煦——

    刚来别墅的宋煦,留及耳短发,乍看像个俊俏的小男孩,性格也是,聪明又勇敢,每次玩游戏,她很快能解开谜题。

    后来,程老太太把宋煦带在身边,那段时间里,程珣片刻不离,担心她会被欺负,赵池菲又借各种理由来程家,找他俩玩。

    就从那时起,她有些变了,在程老太太和大人面前,收敛男孩子气的一面,变得文静乖巧,像一位真正的淑女。

    所幸,程珣和陈姨暗自纵容她,保留她那部分的骄傲任性,骨子里的刚强不驯。

    程珣是翩翩如玉的少年,举手投足间,犹如王子。

    依赵池菲看来,他降不住宋煦,她美丽难驯,就像一只尚未自由的鸟,但总有一天会飞远的。

    听完原委,赵池菲也觉得这事程珣做得不光彩,只是,这算程家的家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好友脸色沉闷,赵池菲俏皮问:“那到时候,你们订婚宴一定会邀请我吧?”

    宋煦眼风扫过来,赵池菲噗嗤笑了,随即宽慰:“好啦,结了婚还能离婚呢,你担心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烦恼也没用,无解的题,只好暂且搁置一边。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飞机落地后,宋煦告别赵池菲,动身返校。

    英叔驾驶着悬浮车,开往鲁特西亚市区,在机场到舞校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带被警戒标识的灰色地区。

    白天开启了虚拟装置,借助太阳、风等自然能源的运作,让人从外看去,是鸟语花香的美好家园,这是出于联邦的人道主义精神所设,即便都是假的,入夜后,依然是肮脏昏暗、拥挤潮湿的街道。

    街上,穿深蓝制服的维和宪兵团在巡城,他们驻扎在城市的角落里,定期巡逻,还有些是便衣宪兵,藏在人群中,负责维安。

    这是一个飘摇动荡的时代。

    世纪末,流行病、火山爆发等极端情况频发,导致严重经济危机,人类在科技革命中失败,雪崩而来的,还有部分地区的战争,难民、贫民不断流入联邦的城市边缘,这些区域被划为灰色地区,即贫民窟。

    在这烽火四起的时代,战争贩子也应运而生,防务公司利润巨丰,在百大国防承包公司名单中,联邦占领了一半以上的份额,在这些军火巨头中,又以程家为首,每年稳居第一,笼络着惊人的财富。

    和平的黄金时代已离人类远去。

    宋煦想起不久前在新闻中听见的那段话——

    我们怀念着旧时代的和平荣光,又理所应当享受着新时代的高科技生活,这究竟是一个怎样混乱的时代?

    这是一个拥有着“旧时代的影子、新时代的秩序”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