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没有可防身的东西,宋煦攥住枕头角,男人缓缓靠近,脚步轻稳,他手持佩枪,正要查看床上的人是谁。

    离得够近了,宋煦把枕头扔到他脸上,她跳下床,还没跑出房门,头发被扯住,来不及叫出声,男人抓住她肩膀,把人甩到衣柜上。

    他捂住她嘴巴,晦气地咒骂,凶狠道:“你要叫出声,我一枪崩了你!”

    宋煦忙点头,她紧张得心脏要跳出喉咙,她知道他真会这么做,杀手都是亡命之徒,只为赚取丰厚的佣金,手上多条人命算不上什么。

    枪口顶在她太阳穴,杀手问:“程述尧呢?”

    “我知道。”她喘着气,勉强镇定道,“我带你去找他。”

    房间系统关闭了,杀手翻窗闯入,不会触发报警程序,也没有被发现。程述尧手下都守在门外,离她太远,宋煦担心,杀手在找到程述尧后,她没了利用价值,会第一个先解决掉她。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弄出点声音,让程述尧醒来。

    这极其危险,是拿命来换的豪赌。

    男人用手臂勒住她脖子,跟着她,无比谨慎,他们走得很慢,来到程述尧房间前,杀手命她打开房门。

    只有一次机会,宋煦在心里默念,她可不想死。推门而入的那瞬,她抬脚踢开门沿,金属把手撞到墙上,一记闷沉的回响。

    宋煦张嘴要叫,男人掐住她脖子,她发不出声音,缺氧感快要淹没她的意识。

    杀手稍收着劲,出于职业直觉,他知道这是重要的人质,还有用处。他凝神望向屋内,夜视镜片下,房间里没有人。

    微风吹拂着,等他发觉不对劲,已经晚了。手臂处传来剧痛,枪滑下手掌,掉在地毯上。

    钳制一松开,宋煦瘫坐在地上,无力站起来,她急促地呼吸,剧烈咳嗽,喉咙里火辣辣的痛,意识回笼,她抓起地上的手.枪,赶紧挪到门后。

    黑暗里,两个男人扭打激烈,有一方发出吃痛的闷哼,空气焦灼,很快,有人被摔摁在地上,无法还手。

    她看不清是哪个占上风。宋煦握紧手.枪,食指放在扳机上,假如杀手赢了,她能在第一秒打中他吗?她可不想死。

    屋里静下来,男人向她走近,少女握枪的手在抖,她举起来,瞄准着他。

    男人在她身前站定,他微微俯下身,伸手道:“宋煦,把枪给我。”

    四周漆黑,他的声音冷静,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程述尧取走手.枪,她浑身像被抽走力气,急需支撑,女孩倏地拉住他的衣服。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宋煦攥着他的衣袖,她惊魂未定,不想让他走。

    她找个理由问:“他死了吗?”

    “死了。”他用鞋尖碰了下杀手的脸,无力歪过去,死人不会说话,程述尧本想留活口,可惜,这是个死士,鲜血从杀手嘴巴里流下来,滴落在地毯上。

    “我……我站不起来。”宋煦深呼吸道,“您能等下开灯吗?”她可没做好心理准备。

    短暂的沉默中,女孩的手指触到他手心,皮肤微凉,可能被吓到了。

    程述尧把枪别在腰间,捞起她柔软的胳膊,正要说话,外面的人听闻动静,破门而入。

    满室灯光点亮,客厅地毯上,尸体横陈,少女跪坐在地上,男人抓着她的手臂,女孩的长发和手腕垂下来,仿佛无力挣扎后的温顺。

    宋煦不敢乱看,注视着身下的地毯花纹。

    程述尧瞟眼周尹,后者迅速领会,着手下拖走尸体。之后,他掏出杀手的枪,扔给周尹,道:“去查他的身份,背后的雇主。”

    宋煦缓过来,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站起来,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女孩抱着肩膀,蜷缩在沙发里,发带不翼而飞,她长发倾流下来,出神许久,直到,眼皮上落下温暖的光。

    日出时分,天光微亮,窗外弥漫淡青的雾霭,在晨曦中悄然散去。

    她转头,看见对面沙发上的男人,他正跟周尹说话,宋煦嘴唇干涩,嗓音沙哑道:“我想要一支烟。”

    两人视线一齐望来,她再问两位男士:“有烟吗?给我一支。”

    宋煦转向发愣的周尹,“你有吗?”

    周尹没答话,程述尧置若罔闻。阳光照进来,男人侧脸冷峻,与下属说完,他才朝她投去一眼。

    “今天是我生日。”少女不由挺直腰背,秀发随动作从她肩头滑落,就像展开一匹光泽亮丽的绸缎,“我成年了,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吧,我想要一支烟。”

    料他不信,宋煦调出电子证件,再把通讯器扔桌上,给他看。上面清楚显示,她是今天生日,刚满十八岁。

    她有点烦躁,十八岁生日就这样到来,与这惊魂夜一样,毫无准备,令她沮丧和犯愁,再想到不久后的订婚宴,越来越遥远的自由,她就想抽烟来抚平焦躁。

    见程述尧不发话,宋煦在心里腹诽,这些年,他作为她的教父,可没有对她尽到一点教导培养的义务,这会又在思虑什么?

    女孩脖间红痕未消,她皮肤白,显得格外惊心,那是能激发保护欲的纤弱,但她的那双浅褐色眼睛里,有股永不驯服的韧劲,又隐藏着什么,仿佛她想要的,一定会得到,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或许为让她闭嘴,程述尧掏出烟盒和火机,放到桌上,她平声道谢,取一根香烟,夹在指间。

    其实宋煦没有抽过烟,这算不上淑女行径,也绝非男人们的专利。

    去年夏天,在赵家别墅里,她、赵池菲和程珣难得一聚,赵千金抿了口红茶,手边燃着细烟,她心情不快时,偶尔抽上一两根,提神又能放空烦恼。

    名校录取消息传来的那夜,她第一次撞见程珣抽烟,他躲在房间里,长久看着桌上的照片,相片记录下瞬间的动态影像,那是在红顶别墅前,他们一家三口与宋煦的合影。

    那时候,两个孩子才刚刚认识。

    这位谦逊有礼的王子,似乎也有烦心事,脸上毫无金榜题名的喜悦。她问他为什么抽烟,程珣也说能放松一会,不去想那么多事。

    现在,她也想这样。宋煦一向好奇心十足,她乐意尝试和冒险。

    她走到露台上,清晨阳光明亮,空气清新,这一带是旧城区,离市中心较近,林荫大道两旁,随处可见的复兴式建筑,古典肃穆。

    周尹经过落地窗前,宋煦喊住他,他循声望去,风吹起少女的裙摆,她站在那里,亭亭净植,像一株白百合。

    手上的烟燃着,她刚试了一口,没有任何感觉,可能外面风太大。宋煦走到窗帘前,她正想问周尹,他被手下叫走了。

    程述尧缓步上前,拿回火机,他目光似有停留,脚步逐渐逼近,宋煦直往后退。

    阳光灿烂,帘子下暗影浮动,彼此脸上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宋煦承认,她对他有那么点敬畏,可她必须鼓起勇气,为自由一搏。

    男人抬手从她指间折过烟,说:“不会抽就别抽。”

    在她听来,含有淡淡的管教意味。

    宋煦佯装不懂,她仰起脸问:“您要教我吗?”她拉过他的手,长睫覆下来,自顾自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您不能拒绝我。”

    她声音低柔,呼吸喷洒在他掌心,试探地搭上他的手腕,再缓慢握住,细白手指圈着男人清冽的腕骨,如同寻找到寄主的菟丝子,准备温柔地攀附绞杀。

    少女低下头,就着男人两指间夹的烟抽了一口,烟雾漫开,她呛到了,侧过脸不停咳嗽,眼角湿润,平白惹人怜惜。

    没什么奇妙感受,她不信邪地想再试试。

    那根烟离她远了点,程述尧移开手说:“不要急着呼气,闭上嘴,用鼻子轻轻吸气,慢慢的,再张嘴把烟吐出来。”

    宋煦按他说的再试一次,没呛到,也没有飘乎乎的感觉。可能是初学者的抽法?

    她敛眸又凑过来,下巴蹭着他的手指,品尝男人手中的烟,她眯起眼睛,长睫挺翘,那神情像只慵懒餍足的猫,她呼烟时表情有点冷。

    透过弥散的烟雾,程述尧低眸看她,聪明有余,未免天真莽撞。

    掌控者挪开手,指腹沾到些微湿意,他不在意,按灭香烟,扔进烟灰缸里,回身以眼神制止。

    遇到天敌的猫,不会纵身逃跑,它冷眼旁观,在暗自较量中,思考引诱捕猎的法则。

    这世间,猎人与猎物互换身份的戏码,时刻都在上演。暂时的,她不该心急。

    一旦学会什么,她就想做得很好,跳舞也是,新学的组合和舞蹈,宋煦要练到流畅优美才会停下。

    她发丝粘上柔润的唇角,把一绺撩到耳后,宋煦不忘道:“您还有烟,再给我一支吧。”

    程述尧冷淡拒绝,他说:“浅尝就行。”好像刚才不是他在教她抽烟。

    可越是得不到,越是会有瘾。她有点心痒,却打消再央求一遍的念头。

    这男人说话和下令,都掺杂着毫不留情的味道,无法改变,无法打动,有着近乎残酷的理性。

    即便如此,宋煦也不会畏难,到此望而却步的话,就不是她了。

    她得想办法融化他的态度,总有一天,他会答应她的请求。

    到下午,程述尧送她返回舞校,男人先下来,他撑住车门,极具绅士风度,宋煦搭了下他的手臂,他轻握她的指尖,片刻的触碰,延送至女孩下车,他收回手。

    宋煦本想说点什么,男人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

    转身离开前,程述尧只道:“婚约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