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真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江茶看完。

    终于,在小姚第三次来添水时,看见江茶睫毛轻轻一颤,那截泛着玉色的脖颈慢慢抬起,阳光落在雪白的文件上,她直起身子,挡住了反光的影绰,影子在地面拉长,像一株向阳的植物。

    钢笔的笔尖在落日里绽放出余晖的柔光,江茶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宁真一起微笑交换合约。

    末了,办公室的两人站起,握手。

    “江茶,欢迎来到残酷娱乐圈。”

    江茶和宁真再见,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此时,落日已经收敛余晖,漫长的尾巴被裁剪到还未降临的黑夜里,江茶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

    从上往下的俯视,像是一个倒叙的镜头。

    朝晖降落成夕阳,雨水从树叶上飞翔,最后回归天空;远处纵横交错的公路盘盘叠叠,变成了原始的脚印;近处的汹涌穿梭的人影仿佛被抽走编织的线条,在一圈一圈缩小。

    最后,光明偃旗息鼓的时候,电梯大门开合,带来了一男一女。

    江茶辨认出了他们的脸。

    男人是张嘉许,另一位是……岑蓓?

    岑蓓,当年出道即是万众瞩目,事业巅峰期出演《江湖》女一,却在那之后就宣布了退圈,这四五年来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江茶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蓓。

    在媒体口中,岑蓓是脆弱的小公主,她和江茶拥有截然相反的人生。

    她家庭优渥,成绩拔尖,进入演艺圈之后也是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差评,唯一一次滑铁卢,就是在《江湖》上映后,被诸如:“岑蓓出道数年不及新人小花?”“电影圈的新宠——江茶,力压女一,岑蓓多年光环毁于一旦”“岑蓓封神之路中断,或因新人遭受打压”……此类的通稿狂批。

    就在众人都在等待岑蓓回应,手撕江茶时,她却宣布了退圈,粉丝哭天喊地,甚至到公司门口静坐,都没能挽留住她。

    岑蓓真的就此消失在娱乐圈,没有人再见过她,仿佛这位高傲的小公主没有出现过一样。

    业内有传闻,岑蓓退圈就是因为受不了江茶的那些艳压通稿。

    江茶很尴尬,盯着脚尖思考要不要抹油开溜。

    张嘉许却先行一步叫住了她。

    “江茶!”他还没踏出电梯,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江茶硬着头皮站住,转身,抬头。

    张嘉许举起手一只手向她轻轻挥了挥,身旁的岑蓓穿着米色的呢子衣,整个人笑起来像一朵舒展的栀子花,温柔又美好,也跟着张嘉许一起向她很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江茶僵硬地回应他们的问候。

    在踏出的电梯的时候,岑蓓很自然地挽上了张嘉许的手臂,仰头给了身边男人一个甜笑,张嘉许拍了拍女人细腻的手背,垂头,在夕阳中坚毅的侧脸线条温和地弯动,男性独有的刚硬轮廓在光影中都显得柔软绒热。

    江茶看着两人这样手挽手走到自己面前。

    岑蓓先向自己伸出了手,“好久不见啊,小江茶。”

    “岑蓓姐,好久不见……”江茶愣了一秒才握上岑蓓的手,很快,目光又回落到两人再度交握的双手上。

    “你们……”

    张嘉许和岑蓓相视而笑。

    “虽然大家都已经认识了,但看来我还是有必要重新介绍一下,”张嘉许伸出手,“这位,是我的太太,岑蓓。”

    男人的手在夕阳退缩时下滑,停在岑蓓衣料宽松的腰际,“这一位呢,是我的孩子,虽然还不知道它的性别,但我想,它应该已经成型了。”

    江茶长大嘴,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恭、恭喜!我没有想过你说的太太就是岑蓓姐……我当年还以为岑蓓姐是因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是因为你才退圈的吗?”岑蓓毫不避讳,大方地笑起来,轻快摆手,“小江茶,别这样揽责啦,其实在拍《江湖》之前我就想退圈了。当年的一部分通稿是我买的,说起来这件事算是我考虑不周,当时我太冲动了,没想过媒体后续会这样妖魔我们俩。”

    “但——”岑蓓抚摸上自己微隆的小腹,“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啦,我现在过得很幸福,相信你以后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江茶绷紧的神经在她的笑容里松懈下来:“是,一定会的。”

    张嘉许看着太太舒缓的神情,目光像是松软的乳酪一样融化,他转向江茶,发现她的气质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

    像是包裹在外壳上的蜡被阳光逐渐融化,正在一点一点露出内部柔软的部分。

    “今天来和宁总签约?”

    “嗯!”江茶用力地点头。

    “仔细看合同了吗?”张嘉许玩笑说,“虽然华纳还不错,但到底是公司,是甲方,得看清楚的。”

    江茶被逗笑,“看清楚了,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久到害怕宁总都不愿意签我了。”

    忽然想起在剧组他说过退圈后就会公开,江茶看向他们仍旧紧握的手,“张老师,您今天不会是来——”

    “对,来解约。”张嘉许说,“《刺杀》还有半个月就杀青了,《等爱》我的戏份不多,最多也就两个月。”

    “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会公布我和蓓蓓的婚事,以及这个刚刚成型的小家伙儿。”

    他说话时眉宇温和,但看向爱人时眼睛里却有异样的光彩,像是流星的璀璨,却没有烟花的短暂。

    那是一种长久浸润的爱意里的眼神。

    原来这里真的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