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迟燃童年最深刻的画面,也是年幼的他对于家庭最初的理解,

    直到在三年级的那个下雨天,没带伞的迟燃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小朋友一个一个被父亲、母亲带走,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花伞,像七彩的蒲公英欢快扑进父亲怀里。

    小小的迟燃在那天站着看了很久,他看见自己的同龄人高兴地扬起脸庞被父亲亲吻,看见前桌的小男孩被父亲高高举在肩头闯进雨帘里,他们没有家里派来的豪华保姆车,但水花溅起的时候,他们在雨中的笑声回荡了很久很久。

    年幼的迟燃牵着管家的手,抬头询问管家为什么他的爸爸从没有来接过他,管家缄默其言,只是拍着他的肩膀,毕恭毕敬将他送进车厢。

    迟燃坐在干燥温暖的车厢里,没有一丝雨沾染到他,他却觉得自己被淋得透透的,和路边没有人认领的长毛流浪狗没有两样。

    回家的时候,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窗前,她病倒在床上,身上盖得被子都似乎能压死单薄的她,曾经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没有丝毫光彩,眼窝深深陷进去,凸起的颧骨让她看起来平白刻薄了三分。

    迟燃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已经瘦到了连腕骨都会咯人的地步,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眼角悄无声息滑落一滴眼泪,又抬了眼皮,看向那扇窗子。

    那个男人已经有多少天没回来了?三天,三个月,还是更久?

    迟燃走到窗前,那些被精心养护的香槟玫瑰零落了一地,她们只能承受春风,无法扛住暴雨。

    雨水无情地打碎了她们的花瓣,让她们从傲立枝头的金丝雀,变成残破不堪的碎片,滚落进泥土里,成为被人厌恶的脚底泥泞。

    可悲,可叹。

    迟燃转过身,母亲陷在被子里,干涸嘴唇开合,喊的是乔一苇的名字。

    “你们没有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生病了吗?”

    “少爷,乔先生说、说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在那一瞬间,七岁的迟燃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是不正常的,其后父亲冰冷的目光再次让他确定了,他和母亲一样,都是不被爱的人。

    不被祝福的婚姻,所产生的孩子,也不会被爱。

    “从那之后我好像就对这个家死心了,我开始逃课、打架、翻墙……反正乔一苇的钱多到可以当纸钱烧,这个世界没有他用钱摆不平的东西,我就是浪荡一辈子也败不光,”风吹起迟燃的头发,他看着远方点点亮起的万家灯火,目光变得迷离,“既然他对我毫无期待,那我也不需要长成该有的样子,当然是怎么快活怎么过咯。”

    “不过,我的混账很快就得到了报应。”

    “我妈死的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在学校旁边的网吧里接到乔一苇的电话,他告诉我我妈快死了,平静的像是在汇报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迟燃笑了声,肩膀耸动,“这个男人,到死都没为她掉过一滴眼泪,她盖着白布被推出来的时候,乔一苇甚至后退了一步。”

    “可不可笑,他居然在怕她哎,一个蠢女人,有什么可怕的……”迟燃低下头去,语调有些不稳,“但是江茶,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上真的流淌着乔一苇的血液,对我妈的死,我居然也没有多难过。”

    “我不觉得她可怜,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太蠢了……”迟燃茫然地看着星星,“我甚至很羡慕她,她终于从这个家解脱出去了,被困住的只有我了。”

    “我妈死后,乔一苇回家的次数反而增多了,他甚至开始管教我,这个男人太会骗人了,那段时间我以为他变了,在我妈死后他意识到家里还有我这个儿子了,他想做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那一年大概是我和他关系最缓和的一段时间了吧,”迟燃自嘲地笑了笑,“这样想起来,我和迟婉清真是一样蠢。你知道吗,就在我妈死后的第二年,在她死的那天,他把乔津、乔甜和那个叫夏甜的女人带了回来。”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的乔一苇那么努力地开始做父亲,是因为他想让我接受那三个人啊。”

    “可笑吧,迟婉清一辈子都不知道,她以为冷若冰霜的乔一苇,会为了那母子三人低头,甚至来讨好我这个讨人厌的儿子。”

    “所以,在阿姨去世一年后,你改了母姓,主动来到了小镇?”

    “嗯,那是迟家起家的地方,我妈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小镇上吧,回去,回到她住过的地方,就好像是回到了她身边。”迟燃握住江茶的手,“但我没想到,会遇见你。”

    江茶抬起另一只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看着迟燃,喉头酸痛地像是被人遏住了,她想和他说很多话,说他其实很好,说他其实很值得被爱,说自己也很庆幸遇见他,可是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夜风静默地穿行,她眨眨眼,温热的泪砸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迟燃没有说话,黑漆漆的眸子轻轻闪动了水光,他牵起嘴角,默默揩去她的眼泪。

    那些挥散不去的童年阴霾,那些青春期成长的阵痛,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更多的更多,都不需要言语,他知道,她会懂他,她都懂。

    他们的相遇已经是上天恩赐,落日飞驰的青春里,两匹在黑暗踽踽独行的小兽相依为命,互相舔舐过的伤口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懂。

    “江茶,这就是我的秘密。高二那年我就想和你说,但又害怕你不接受这样的我,没想到这一犹豫,我们就错过了快六年。不过还好,现在也不迟,作为和你秘密的交换,正好。”

    不知道为什么,江茶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丝不安。

    “迟燃,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

    迟燃抬起头,注视着她。

    那一刻,她似乎穿越了时空,看见了六年前的迟燃。

    没有赴约的那天晚上,迟燃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是像现在的自己这样,站在夜晚的风里,拼命猜测对方出了什么事情,站在黑暗中,怔怔的期待那条路上想见的人出现。

    “江茶。”

    迟燃的嗓音发哑,他抬手,轻轻把江茶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从前的少年与眼前的人面容重叠,五官比当初更加凌厉硬朗,这双眼睛却依旧清澈。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报的志愿是表演不是音乐吗?”

    江茶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

    “你走后我疯了一样找你,可怎么都找不到,你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那段日子我真的惶恐,很害怕,直到我在《刺杀》的海报上看见你,可是当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又不见了。”

    因为她被程东彻底雪藏了起来,她开始脱离控制,不停地在剧场、片场找活干,因为接的戏全都不敢签合同,没人能知道江茶再出现在哪。

    迟燃因此错过她,最终,他临时换了艺考方向,从音乐硬生生跳到了戏剧表演。

    他以为进了她的圈子就能找到她,可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