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挂电话了。”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又那么坚定,像一阵期待的风,落在岑施与的心上,他抬不起生气的欲望,有什么办法呢,他就像是欠了她的一样。

    多年来,他就是这样,从未阻碍过她任何决定,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岑施与握着手机轻叹了口气,说:“你去吧。”

    与岑施与结束通话,范初阳看着返回通话记录的页面发了会呆,她并不是不知道小舅舅的担心和未言说的想法,她只是——也无法抽身了。

    她的通话记录寥寥无几,几个名字和电话都熟悉地不行。

    拨打出蓟云暖的电话,这件事情比她想象中难做,因为在她的设想中,他不应该知道遂城发生的事情,或许在她回去之后,会看到热搜或是新闻,但她那时候也可以说发生在与她隔得很远的地方。

    因为有这样的设想,她从获救到现在,都没有打过电话给他。

    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打电话给他这个选择,经历着山体滑坡的一开始,她曾经差点打出过他的电话,可如果那真是生命的最后几分钟,范初阳不得不遗憾地想:她还是会先打电话给范双学,然后电话快结束的时候,她会嘱托父亲不要迁怒于他。

    大概也仅仅只能做到这样了。

    可一旦想到生命的最后时间,她连一秒钟都不愿意留给他,范初阳越觉得现在以及未来看不到的时间,她要去到他的身边。

    与他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手指按到冰凉的屏幕,电话很快被接通,她来不及开口,先听到他沙哑着的,以及太过专注反而变得清晰的微微发着颤的声音。

    “初阳?”

    他声音中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哪怕是擅长于分析情绪的范初阳分不清,这声音中是不敢置信的情绪更重还是恐惧的情绪更重。

    分不清楚也不要紧,只要去回应他就好了。

    范初阳重重地嗯了声,问他:“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穿过话筒,在耳边清晰可见,每一个尾音的落下都像是叩击在他的胸膛,蓟云暖深吸一口气,以缓解过于起伏的心情,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收缩,甚至让他感觉到一丝疼痛,人生的大悲大喜这一刻瞬间他才有了最深刻的感知。

    情绪是从未有过的激荡,他不适地皱起眉,握紧背包的带子给自己着落感,回答道:“我在机场。”

    想到这描述不够具体,他匆忙补上:“在遂城机场的候机室,你,你在哪儿呢?”

    最后一句,他问得有点不安。

    停滞的思维开始转动,他能得到的信息还是山体滑坡刚不久时打给岑施与的那通电话中他所透露出的,此后能做到也只是关注着地方台和救援队的信息,然而这些信息中没有她的身影。

    这一方面让他觉得或许是件好事,另一边又不断地陷入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无能谴责和后怕中。

    他是心甘情愿被爱意捆绑住的鸟,被她喂食过后就再离不开她。

    “那我很快就到了。”范初阳的心情突然急切了几分,察觉到的她无奈地告知自己:不是快要见到了吗?冷静一点。

    她定了定神,尽量平稳道:“你在那儿等我。”

    “……好。”他的心安定地落了一半,小声地向她祈求:“电话可以不挂断吗?”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蓟云暖扯起背包,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大概能猜测她会在机场的哪个入口进来,但是他已经答应好要在这儿等他,所以他从接近飞机起飞的地方挪到了候机室的入口处,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坐下来,抱着背包,手机在耳边,时不时会传来一点不明显的呼吸声。

    尽管就在这个城市里发生了山体滑坡,但对于机场来往的人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人生的一个插曲,因为与他们无关。

    他们也与等待着的蓟云暖无关。

    他的注意力也就半点不会放在他们身上,也不用去分神辨别他们是不是范初阳的模样。

    人群中,根本不需要辨认,他也能一眼就认出她。

    哪怕她戴着口罩,总是柔顺的发丝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身上还沾了点泥泞,可单单那一双望向他的浅棕色眼眸,就让他知道:是她。

    身体仿佛被巨大的石头重击,好像活到今天一直都淡淡的情绪积攒着爆发出来,他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虚弱感有由内之外,他才想起从早上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他一直没有进食,再往前数一天,因为没胃口也几乎没吃。

    身体抗议着能量不足,可现在不是管它的时候。

    他走向她,直到将她拥入怀里这一天所有的混乱情绪才恢复正常,他也才终于有了踩在现实的真实感。

    八月最炎热的时候,她纤细的身体却带着一点凉意,身上的雨水还没有干,仿佛留着草木泥土的青涩味道,蓟云暖收紧手臂,眼眶发热,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融入血肉里,让两个人再不能分开。

    弯腰埋首在她的脖颈处,他的吐息灼热,声音哆嗦着:“我好怕。”

    蓟云暖紧紧闭着眼,将泪腺快要分泌的液体忍回去,可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重复道:“我害怕。”

    ——好怕,害怕,怕极了。

    要是再也见不到她,他情愿死了。

    范初阳原本要抚上他背的手停了下,放到了他的后脑勺上,那一处的头发像第一次摸到一样,柔软浓密,像是缠人的海藻。

    在海里游泳的时候,被海藻缠住是会溺毙的。

    可还是有那么多人被深海的风景迷住,义无反顾。

    她用力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将他压在自己的脖颈处,另一只手臂抱紧了少年单薄却已然慢慢坚实的身躯,语气坚定而温暖:“蓟云暖,我在呢。”

    ——所以,别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疫情居家办公了,唉,希望大家都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