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夷只能事急从权,不过看着陆斐衣袍散乱也不知避忌,她就觉得此人真是个老不羞的。

    明明前世都同床共枕了,他都舍不得解开衣裳,这会子又做给谁看?

    好容易上了岸,纪明夷脸面已沁出云霞般的绯红,颈间满是潮汗,她被人吊着都这么费力,那三宝太监却还轻轻松松的,怪道都说陆斐身边多奇人异志。

    陆斐上来就顺利多了。

    纪明夷将那条腰带还给他,男子的贴身之物自不能收下,哪怕那上头坠着的明珠可值百金——纪明夷小小地可惜了一下。

    三宝早已另寻了一辆马车,至于那个旧的,他天生神力一时半刻也拉不上来,只能明日再想办法。

    纪明夷道:“劳烦殿下将我送至家中,再行离去。”

    这会子说话已然是客客气气的了。

    可是这客气也意味着更深的疏离。

    陆斐也无可奈何,“应该的。”

    三宝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两人间气氛有些异样,他是知道自家主子对纪姑娘的心思的,这么看是说开了?

    可是纪姑娘的反应不对啊,要么是高兴,要么是不屑,总不该是这样无动于衷。

    倒好像两口子拌嘴斗气,床头吵架床尾和般。

    到了永平侯府,纪明夷不欲唤醒门房,省得多生是非,然后主仆俩就看她利索地从墙根翻过去了。

    她不懂武功,模样当然是有些狼狈的,幸而那处围墙本就低矮,又有个天然的豁口,倒是无妨。

    三宝讪讪地想缓解尴尬,“这便叫家贼难防……”

    言毕才发觉这玩笑开得不怎么好,便住了口。

    陆斐没说话,方才他特意给纪明夷留了封短笺,上头有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但是她未必肯来赴约。

    早知道,在山洞里他就该把一切都说清楚的。

    陆斐长长叹了口气。

    三宝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看自家主子还半痴不呆地立在门前,心想殿下原是最重规矩的,这会子怎效仿起登徒子行径来,难不成还想逾墙钻隙?

    接连唤了三声,陆斐方回过神来,短促地笑了笑,“走罢。”

    这一夜纪明夷睡得很不安稳,她口口声声说要向前看,然而陆斐那番话还是给了她极大的震动,难道他真有隐衷?

    但,就算陆斐有自己所谓的难处,他为她所受的苦,抵得过她为他所受的苦么?

    她本来所求也不多,只求他能像寻常夫君一样,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好,可是他就宁愿将她当成个摆设。

    比起来,这更是对女子尊严的羞辱。

    就算他如今想通了想要挽回,然而裂隙已经铸成,终究是不能破镜重圆了。纪明夷用力撕扯着那床锦被,似是想与过去的自己做个分割。

    一宿无眠。

    次早醒来,永平侯府出了件大事,那个因醉酒彻夜未归的奴仆老乌头一大早被人发现在门外,不同于以往的是,他断了只右手,还少了截舌头。

    纪存周阴沉着脸,他素来圆滑,官场上也甚少结仇,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不但对侯府下手,还公然予以警告?

    胡氏倒是想得开,“老爷,我看您是多虑了,保不齐是这醉鬼撞丧了几斤黄汤,跑去赌坊寻乐子,又付不出赌债,被人打断手脚送回来,这便叫自作自受!”

    又幸灾乐祸地看向纪明夷,“我记得昨儿他是跟大姑娘一起出去的,大姑娘就没盯着他?”

    纪明夷面无表情,“他是府中老人,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管得住?那会子谈完生意便不见踪影,我只得自己雇了车回来。”

    胡氏待要刺她两句冷血冷情,纪存周却已震怒,扶着额角道:“行了,都别说了!”

    他却是知道这老乌头有几分家底,不至于连区区赌债都付不出,再说,赌坊的人纵要示威,也不会公然跟侯府较劲,背后定有位高权重之辈。

    然而纪存周也只能当做是场意外,他看了眼一旁心如止水的大女儿,总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她是不是瞒了些什么?

    待要出言询问,纪明琪却颠颠的跑过来,“爹!娘!”

    一脸花容失色的惊骇。

    纪存周正不耐烦,小女儿还来添堵,忍不住呵斥道:“你又有何事?”

    纪明琪委屈地扁着嘴。

    还是胡氏心疼女儿,将她带过去安抚,“跟娘好好说。”

    纪明琪这才叽哩哇啦地开口,“曲家大姑娘被除族了!”

    要说曲家如今出什么事都不稀奇,王淑妃被皇帝冷落,曲家也没了依仗,何况只是连襟,比不得正经娘家,曲家二姑娘因为在椒房殿放蛇已经被逐去家庙清修,大姑娘心有怨言也在所难免,但,再怎么也不至于除族呀!

    须知除族是比落发更严酷的惩罚,在家从夫,一个女子出阁之前所能仰仗的唯有本家姓氏,如今却连曲家都不要她了,难不成让她沿街乞讨为生?

    就连胡氏这样见惯风浪的,也惊讶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纪明琪睨了眼纪明夷,微带点狡黠道:“大姐姐,不会与你有关系罢?”

    并非她多么聪明,只是天然地有种直觉,曲婉妙放蛇本来也是为了跟纪明夷过不去,如今引火烧身,自个儿落了个常伴青灯古佛的下场,如今曲婉灵也出事了,还落得比妹妹更凄惨的下场——这一切都在她二人得罪了纪明夷之后。

    不是纪明夷捣的鬼还能有谁?

    纪明夷面对这番诘问,只是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是昨夜爬绳时勒出来的,藏在袖中,人看不见。

    “二妹的想象力真是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