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先借点陆斐的势,等平平安安与郭绍完婚,离京之后便清净了。

    以往府门前那条巷子十分冷僻,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热闹,纪明夷还在马车上便听见喧哗之声,走近一瞧,才发现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

    小柔兴高采烈地从人堆里挤过来,“姑娘,白公子和许少爷都来提亲了!”

    纪明夷眼角抽了抽,什么叫都?还有,与这两家有何相干,她跟郭绍分明已经快谈拢了。

    陆斐也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看来并非他所安排——也是,就算他跟那两人交情不错,可也犯不着听他指挥就贸贸然来提亲的。

    纪明夷袅袅上前,看着大太阳底下晒得通红的许从温,整个地跟烤熟了一般,想必已站了好久。

    他望见纪明夷,满眼都是欣喜濡慕之色,又不好靠得太近——如今他并非以表哥表妹的身份,而是未来新姑爷的身份,那自然还是得避嫌的。

    于是保持一丈左右距离,轻快地唤道:“大妹妹。”

    纪明夷皱起眉头,“表哥,你莫要胡闹。”

    她清楚许从温是至孝之辈,未经许薛氏允许就来下聘,只怕家中会大动干戈——再说,许薛氏不是要他安心考科举么?看他这疯疯癫癫模样,书都不肯读了。

    哪知许从温却信心十足,“娘已经回余杭养病了,我是奉家父之命过来。”

    纪明夷吃了一惊,许薛氏被送回老家了?说是养病,不过许薛氏素来健朗,这病是真是假也说不准,但看来她那番好高骛远的打算已得罪了许侍郎——也是,公主哪是许家能肖想起的,何况吴贵妃近来颇为中意新科状元,他家这会子贸贸然蹭上去,招人嫌不说,没准还引来弹劾忌惮。

    难怪许从温此刻松快了一大截。

    他倒罢了,本来也是孩子脾气,纪明夷无语望向另一侧,“白状元,你又来凑何热闹?”

    白清源肌肤冷白,日色下也如千年不化的冰雕一般,然而他笑起来却仿佛春风解冻,“许世兄能来提亲,我为何不能?”

    纪明夷瞪着他,她跟白清源相识已久,倒不像刚见面的时候那样生疏客套,但正因如此,她知晓白清源并非不分轻重之人,何以会跟着许从温一起添乱?

    还有,五公主呢?

    白清源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公主年幼,未知情爱,我已与其分说明白,想来贵妃娘娘那头若知缘由,也不会怪罪在下。”

    所以他也是真心提亲?

    纪明夷望向巷子两头,两人各带了一车聘礼,难怪堵得满满当当的。

    她这会子却谈不上半点荣幸,一家有女百家求,可是正赶上她即将成婚时,又多了两个前来求娶的,那简直成了戏文里的闹剧——早不提晚不提,这会子难道让她同时嫁给三个男人?

    纪明夷绷着脸,从角门一路穿过去,谁都不想理会,陆斐更是早被抛到脑后。

    小柔亦紧紧随着她步子,顺道把门闩也给拉上了——晒晒日头也好,想有幸迎娶她家姑娘,这点磨砺必须得经受的。

    来到花厅,胡氏和纪存周已分列左右,坐得端端正正,脸上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烦乱,一下子来了两个,加上郭绍就有三个,三个都还是不错的郎君,到底答应哪家才好?

    本想推脱等改天再说,然而人家连家门口都堵了,两口子进退两难,只能干坐着伤脑筋。

    胡氏心直口快,“大姑娘,你上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

    纪明夷当然不能承认跟陆斐私会,只道是出去买点东西——要出阁了,新鲜衣裳、胭脂水粉总得备几行。

    纪存周抽了几口水烟袋,方缓缓开口,“明夷,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爹也不能不顾你的意愿,依你看,咱们同哪家结亲为好?”

    反正玄慈法师批言在那里,郭家也有点打退堂鼓,这会子即便悔婚,想必也站得住理。

    胡氏快人快语,“那当然是许家,从温是我跟老爷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情又是一等一的温良,大姑娘嫁过去总不会吃亏的。”

    当然她私心还是取中许家的家财。自从纪存周跟她说了嫁妆的事,胡氏如临大敌,说什么都得给自家女儿攒一点私房,许家别的没有,钱还是挺多的,先夫人的嫁妆捞不着,到时候借口多要点聘礼,这总能落入自己兜里罢?

    只瞧许从温今日拖来的那车绸缎,都是京中最时新的料子,光这已经所值不菲呢,胡氏瞧着实在眼热。

    相比之下,白清源只带了家中藏书,实在有些寒酸。

    纪存周就不像她这样妇人之见,比起资财,他更看重未来女婿的前程。白清源虽然出身寒族,然而本人敏而好学,又年纪轻轻中了一甲,实在前途无量。他今日带的那些典籍看似古旧破败,却正有学富五车之意,将来若是步步高升,他这位老丈夫也能跟着沾些便宜——官做大了,还怕挣不着银子?

    于是亲切地望向女儿,“明夷,你是怎么想的?”

    纪明夷正要说话,外头小厮却跌跌撞撞跑来,气喘吁吁地道:“老爷,夫人,外头又有提亲的来了!”

    胡氏霍地站起,喜滋滋地搓手,今儿是刮了什么东风,个个都赶着上门娶妇?

    忙问道:“是哪家的儿郎,带了哪些聘礼?”

    小厮偷偷瞟了眼一旁的纪明夷,悄声道:“是容妃娘娘膝下的四皇子,倒是不曾见何聘礼。”

    四殿下怎么空手上门,未免也太小气了些。然而胡氏还是皱眉让人请进来,她能把其他求亲者拒之门外,换成皇亲国戚却没这个胆子。

    陆斐现身时果然两袖清风,胡氏打量了一下那宽绰的衣袍,确认藏不住值钱首饰,只得按捺着失望道:“殿下也是诚意求娶我家明夷么?”

    着重在诚意两个字上,显然不光得嘴上说说而已。

    陆斐和煦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是带了聘礼来的。”

    “在哪儿?”胡氏忙问道。

    陆斐伸手指了指自己,“凡我所有,皆在于此,纪姑娘尽可拿去。”

    纪明夷本想做一具充耳不闻的石像,光听不作声就好,然而陆斐的厚脸皮实在令她大开眼界。

    她用力瞪过去。

    陆斐的模样却真诚极了,而且很无辜。

    他并未撒谎,连他整个人都送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