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体罚了十皇子陆珉。

    原本嫂子跟小叔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可谁叫这小子走路不长眼睛,偏犯在她手里。

    那日本是陆珉同几个内侍在假山上作耍,可巧主仆俩恰好经过,陆珉抽冷子冒出来,为了躲避几个内侍的抓捕,慌不择路,蛮牛般将小柔撞倒在地。

    伤得倒不算重,然而小柔的手肘已磕青了一块,加上这混蛋笑嘻嘻的,半句道歉都没有,纪明夷心里便起了火。

    眼看着内侍们到了近前,陆珉正要躲开,哪知手腕子却被人攥住,纪明夷冷冷道:“殿下伤了人,就想要一走了之么?”

    陆珉想要挣脱,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孩童,哪里比得过大人的力气。

    当即嚷嚷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么?竟敢寻本皇子的晦气!”

    其实大婚那日他也在场,只因新娘子离得远,他又生得矮小,瞧不太真切。

    但就算他真认出来也不会怎样,眼前不过是个玉软花柔的女子,还能欺到他头上去?

    前世他就没把四嫂放在眼里,哪怕纪明夷当时已经是皇后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无所出的可悲女人,跟四哥一样,早晚这天下都得是他的——其他人都得往后靠。

    可谁叫他所思所想都是事实呢?纪明夷受了气也只能闷在心里,面子上反而卑躬讨好未来的储君,生怕得罪了会引来日后报复。

    这一世当然不一样。

    纪明夷朱唇紧抿,“凭你是谁,在宫里就得守宫中礼数规矩,容妃娘娘慈蔼不忍苛责,我却不能由着你胡作非为!”

    说罢便唤小柔,“取荆条来。”

    熊孩子眼若铜铃,声音高亢而尖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纪明夷懒得睬他,见宫女内侍们皆站着不动,情知不敢冒犯这位活宝,便干脆自己动手,亲自折了一段柳枝,剥去粗糙些的外皮,只留滑腻枝干——如此皮肉伤不会太严重,痛楚却分毫不减。

    陆珉已有些惧色,强撑着道:“我要告诉母妃,还得告诉四哥!”

    倒是不敢去告皇帝,他今日旷了课出来玩耍,自然底气欠缺。

    纪明夷柔柔一笑,“尽管去吧,等挨完这顿打,随便你怎么着。”

    说罢便将他捞到膝盖上,剥了半截衣裳,使劲打屁股——其实柳枝没怎么派上用场,大半是干抽,听声响而已,真正发挥作用的是纪明夷的巴掌。

    然而陆珉听到呼呼破空之声,嘴里已是嚎啕大哭,哪怕纪明夷手劲不怎么大,在他看来已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刑罚,说不定屁股都被拍烂了。

    一顿责罚行完,纪明夷松手,让小太监给他拉上裤子,“如今可知错了?”

    陆珉看她像看活阎王,虽然愤恨,可也知道好汉不知眼前亏的道理,只得假装乖巧地道:“我错了。”

    纪明夷冷哼一声,“你得罪的不是我,得冲着那被你撞伤之人。”

    陆珉只得走到小柔跟前,恭恭敬敬垂首道歉,“好姐姐,我刚才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这回罢。”

    小柔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哪里担得起殿下这般大礼?”

    纪明夷见他肯照做,脸上方流露些许满意之色,“幸好我侍女安然无恙,我便不追究了,只是那胳膊肘的药钱,还是地上那支摔碎的玉簪子,殿下可得原样照赔,若付不出,我会上门讨要的。”

    陆珉气鼓鼓地瞪着她,这到底是哪家的女眷呀?如此粗俗泼辣,肯娶她的男子一定瞎了眼,以后也会倒八辈子大霉的!

    到晚间,陆斐才得知此事,他倒是没怎么认真,只笑言道:“你何必同十弟置气?他不过是个孩子。”

    陆斐倒是从没把这个异母弟弟当成威胁,尽管容妃内藏奸狡,可她在陆珉面前总还是个好母亲,也还来不及把陆珉教坏。

    纪明夷漠然道:“十殿下早就开蒙了,若还不知宫中礼数,那先生的心血岂不白费?既然无人敢教导,那不如我来当这个恶人,横竖我姓纪并不姓陆,要怪就怪我这个外姓人好了。”

    陆斐讪讪道:“我并非此意……”

    小柔苦着脸,“都是婢子不好,姑娘为我才强出头,其实方才忍一忍就是了,况且婢子伤的原不重。”

    纪明夷道:“这与伤情轻重无关,我不能不给十殿下一个教训,否则下回更该变本加厉了,小柔本是我带进宫的人,他这般无礼,岂非等于把我这个嫂子也不放在眼中?长此纵容下去,非但兄弟失和,陛下与娘娘也会遭人非议。”

    她承认她有公报私仇的意思,但这件事主要还是为了立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就算陆斐此刻不宜与容妃撕破脸,可也不能处处阿谀奉承,叫人以为他长在妇人之手,连骨气都熬化了。

    定熙帝也不愿见到这样。

    陆斐若有所思,他一开始只以为明夷对赚钱经商感兴趣,如今才发觉她的政治敏锐度也不差,这番话就不像自幼生长深闺的女儿能说出的。

    陆斐忽然道:“纪伯父在家时也会谈论朝政么?”

    纪明夷情知自己聪明太过外露了些,引人怀疑——其实是前世多年执掌内廷累积来的经验,一时不察露了马脚。

    她抿了口茶,装作无意地掩饰过去,“偶尔,我也是闲话听爹爹提起。”

    又急忙转移话题,“你不愿便罢了,等娘娘问起时,我去和她解释好了。”

    “说什么,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我又怎可能让你独力承担?”

    陆斐指腹不经意地从她红唇上滑过,纪明夷本以为对方在耍流氓,正要呵斥,陆斐的食指却已放了下去,顶端黏着一片薄薄茶叶。

    原来是误会,纪明夷闹了个大红脸,道:“殿下可以跟我说的,我自己来便好。”

    这样暧昧的动作,怎能不叫人望文生义?

    陆斐忽然低声,悄悄说道:“可是我想碰碰你,不行么?”

    纪明夷:……

    小柔早已知趣地避了出去,三宝望着她臂上浅浅血印,道:“我那儿有一种膏药,止血生肌,抹上去十分见效,半分疤痕都不会留下,比太医院的强多了,待会儿拿一瓶给你罢。”

    小柔好奇,“你们家是开药铺的?”

    三宝唉声,“哪儿呀,是跑江湖卖艺的。”玩杂耍的岂有不磕磕碰碰,久病成良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