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卓仪低沉的声音出现在外面,把室内仿佛死寂的气氛瞬间打破。

    “病人在哪里?”

    陆芸花霎时惊醒,但她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先跨进来一个身着灰色劲装、身上满是尘土的女子,一进来就问病人在什么地方。

    “在这!”陆芸花见她快步走过来,马上带着床边的孩子们起身,给她把床沿的位置让出来。

    那女子瞧着甚至能说瘦小,长相普通个子也不高,但一双上挑的凤眼却极为有神,脸上表情严峻凛然,只叫人不敢造次。她此时微微一笑,脸上的冷峻迅速转变为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冲着陆芸花点点头又问:“有没有干净水,我先洗手。”

    “在这、在这!”云晏最先反应过来,“啪嗒嗒”从旁边端了木盆过来,这是陆芸花早上给余氏放好的洗漱用水,只不过余氏今日还没有用上。

    黄娘子满眼欣慰上下打量一番云晏,但没说什么,迅速洗完手坐在床边就开始诊脉。

    屋子里鸦雀无声,陆芸花和孩子们屏息凝神围在床铺周围,想靠近一些又怕影响到黄娘子诊治,不觉前倾身子,巴巴看着黄娘子的动作。

    期间卓仪似乎听见什么出去了一次,低声交谈的声音过后他又轻巧地进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陆芸花甚至没有注意卓仪刚刚出去过。

    陆芸花只觉得自己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终于,黄娘子诊完脉了,又看了看余氏的眼睛舌苔,沉吟一下才说:“我可以治。”

    “真的吗?!”陆芸花脱口而出,并不是质疑,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说完才感觉自己失言,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黄娘子需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叫我阿娘醒过来,我一定竭力做到!”

    “醒来?”黄娘子笑着摇摇头:“我是说我能完全治好她,叫她和从前未生病时候一样……不过……”

    “不过?”陆芸花紧紧攥住了裙摆,看黄娘子脸上笑意逐渐隐没,心也跟着悬起。

    黄娘子轻叹一口气:“所谓‘身病易治,心病难医’,我能治好病人身上的病痛,却无法治愈她心里的病痛……她这病本不该这样严重,到现在这个样子都因为心中郁结太深、日日难眠啊……”

    “郁结太深、日日难眠……”陆芸花喃喃重复,似乎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自从陆阿爹过世以后余氏精神头就不大好了,身体迅速消瘦,面色也越来越苍白,陆芸花几次见她手里拿着东西就那样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怔怔发呆,有时候还会站着站着就站不稳……

    只是从前的陆芸花没注意这些,她那时候同样沉溺于痛苦之中,甚至比余氏身体更差,几次头晕目眩到下不了床,哪里还有精力关注阿娘这些小表现?

    “郁结太深……”陆芸花似哭非哭,又想起昨晚余氏说起陆阿爹时候的模样,那里不知道她是自己不想活下去了?什么身体转好、什么精神百倍?都是为了叫她放心下成婚的骗术罢了!

    一个人想死去很容易,但是被这样留下来的人感受到的不仅是离去之人的悲伤,还有被“抛弃”的痛苦。

    “黄娘子,能不能让我阿娘醒过来,叫她能和我说话?”陆芸花深呼吸一口,郑重向黄娘子恳求。

    黄娘子刚刚说完话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此时也不觉得意外,说:“若是早些时候找我来都好些,现在她已经处于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时候……”

    陆芸花心里一紧,以为又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却听她话锋一转说道:“好在我有所预料,特地带了一株能唤醒她的药材,不用急,只要除去心病就很好治疗。”

    “……多谢黄娘子!”陆芸花一颗心被她说得忽上忽下,但如今她说能治好,此时自是感激不已。

    黄娘子现在才又露出一个笑,嘴巴还不自觉撇了撇:“不用感谢我,这药草珍贵得很,是我直接从白巡那里拿的,要谢就谢他罢。”

    白巡那里拿的?

    陆芸花一愣,这才感觉他们两位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上次白巡听她说起黄娘子的时候也是这种奇怪的态度,说是朋友又似乎有些别扭。

    不过现在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陆芸花这时候并没有深究的心情,所以她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道:“确实感谢阿巡,阿巡帮我太多了,不是几顿饭能够还得清的。”

    “还不还的往后再说吧。”这时白巡推开门进来了,对陆芸花解释:“我也没想到阿卓和黄娘子居然比我还先到,后头我带着大夫过来,阿卓说黄娘子已经到了,我刚刚把大夫送回去。”

    “这倒是我疏忽了……”陆芸花这才想起白巡和卓仪两个人是分开去请大夫的,理论上来说白巡去请的大夫离得近应该先来,哪知道倒是卓仪带着黄娘子先到了。

    既然不需要人家大夫看诊,还是亲自送回去比较好。

    卓仪知道她是个面面俱到的性子,又补充:“谢礼和出诊的银子我已经送了,你且安心。”

    “嗯……那黄娘子,我们……”陆芸花点点头表示知道,她现在迫切想治疗阿娘,其余那些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我们出去罢?”卓仪对孩子们招了招手,白巡已经退出去了。

    可是孩子们却只是在原地踟躇,脚步挪动几下都不愿意走,像是榕洋和长生更是扒在床柱边上一动没动。

    “这……”陆芸花刚想劝一劝,却被黄娘子拦下了。

    黄娘子坐在桌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找出金针袋子,点燃随身携带的蜡烛火焰炙烤消毒,头也不抬道:“有人在一旁呼唤更能叫醒她,不出去也无妨。”

    “那我先出去了?”卓仪知晓等一下要行针,他一个女婿在这里并不合适。

    陆芸花没说话,只是对着他感激地点了点头,鼻子一酸,不知道明明现在已经在治疗了、已经有盼头了,为什么反倒这会儿涌上来一股哭意,只叫人眼眶红了,觉得心里尽是委屈。

    “……”卓仪一愣,眼睛里不禁带上担忧,他回头几次,看起来很是犹豫,最后还是带上门安静退出去。

    “那我开始行针,你们在我说好以后开始呼唤病人的名。”陆芸花拿来平时吃饭的小桌放在一边,黄娘子把针和蜡烛都放在上面,又一次烤火,等温度下来再刺进余氏身体和头部。

    这蜡烛不似寻常蜡烛那样有黑烟和刺鼻的味道,明明烧了很久,现在闻起来却是一种带着药香和花香的味道,让人闻了就觉神清气爽,但是闻起来并没有薄荷,非常神奇。

    陆芸花用手草草抹去脸上的泪痕,泪水流得太多,擦的时候也毫不怜惜,所以现在脸上紧绷绷地痛,看起来已经红了。

    周围人紧张万分地注视中黄娘子一连扎了几根金针,这才停手说:“你们叫她,声音不用太大。”

    “阿娘、阿娘!我是芸花,阿娘醒过来好不好?阿娘!”

    “阿婆,你说要带长生堆积木的,我们的马车还没有做好,呜呜呜……阿婆,你醒过来吧,不要抛下长生……”

    “阿婆……”

    “阿娘,醒一醒!求求你了阿娘……呜呜……不要丢下我,阿爹还说要送我去读书,还和我说往后要我带着阿娘去游学……”

    不论是陆芸花还是孩子们都在呼唤中愈发控制不了泪水,带着哭腔几乎说不清话,但是又怕说不清会叫余氏听不到,强忍着的哽咽……几度嘶哑得发不出声音,这听起来甚至比往常哭出来更叫人心里酸楚。

    外面的卓仪皱眉在房门前来回踱步,脸紧紧绷着,白巡也在一旁靠着柱子转小鱼,很烦躁又很不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