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摊手,“我真没什么好怪你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和我……”她顿了下,似乎不太适应把这个词用在那个人身上,于是换了个说法,“他从没见过面,除了一点浓于水的血缘关系,就没别的牵扯了,其实是没有感情的。真要说起来——”

    苏鹿低下头,从傅时深这个角度,依稀可以看见她侧脸嘴角处浅浅的梨涡,“我还是对你的感情深厚一点,要偏心也是偏向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了,傅时深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再反射到脑神经,牵扯出心里五味杂陈的滋味,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低沉的“苏鹿”。

    被叫到的人应了一声,像是出于自身的礼貌修养而下意识的回应,人却没什么动静,只是两只手掌撑在床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几个脚趾上都抹了一层艳红色的甲油,和她本身的气质并不太符。

    美甲是昨天晚上做的,因为角色的缘故,苏鹿现在身上的每个小细节都走的妖娆艳丽风,唯恐出现一点会和扈蓉晓违和的瑕疵。

    可是再像,她也不是扈蓉晓,做不到她的洒脱从容,拿不起也放不下。

    甚至面对误会时,明明解开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却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可能是因为一切不清晰的时候,还能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和无限的可能性,可真的要说清白的时候,就连这最后一点可能都扼杀了。

    说过那么多次再见,真相露面的时候,才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苏鹿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叫“难过”的情绪完完整整地包住了,可她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就是嘴巴都不想张一下,她累极了。

    “我今天才知道,在你心里,我原来还是这么高尚的一个人。”

    尽管很累,苏鹿还是下意识地回了头,目光和傅时深的撞上,他微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房间灯光效果造成的错觉,苏鹿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见了很柔和的东西,耳边继续传来他好听的声音——

    “我其实,自私的很。没错,我是很感念吴叔叔的恩情,如果没有他,我大概都没有办法坐在这里。”

    他笑了下,笑容很淡,看得人揪心,“如果真有轮回,大概投胎都投了一轮了。”

    苏鹿嗓子里梗了梗,下意识地想去握他的手,却在刚伸出时又很快收了回来,垂下眼,她最见不得他这样,就干脆不看。

    傅时深注意到她的动作,倒是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放在掌心:“我还感激他,让世上有这样一个你。”

    苏鹿一时失神,再反应过来想抽回手的时候已经抽不动了,只能任他握着,手不自觉地缩紧,沉默不语。

    “一开始,我也想过,要找到吴叔叔的孩子,替他保护好她……”

    苏鹿一只手在他手里,另一只手撑在床边,仍然只盯着自己脚上的美甲:“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她还是有点不习惯,“他的女儿的?”

    “在国外的时候。”傅时深,“其实我一开始就怀疑,但是,你母亲藏的太好了,我就以为,你是她改嫁到苏家后生的孩子。后来,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也就查出你的生日不对,再加上……”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还用拳头掩在嘴边清咳了一声,“你和吴叔叔长得挺像,后来就确定了。”

    苏鹿对他的生硬掩饰毫无所觉,睁大了眼睛:“我跟我父亲长得很像?”

    这次她终于顺畅地说出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刹那的惊讶。

    傅时深点头,然后他就看着小丫头自顾自地转过去,开始自言自语地嘟囔:“我就说,我从小就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苏哲那小子老说我是捡的。”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偏头,一脸严肃,“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眼看着话题又被她扯远,傅时深无奈,却还是安抚她:“不会的,而且你那个表弟,肯定也不会害你。”

    “那倒是。”苏鹿,“只是,奶奶他们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虽然我觉得瞒着他们不太好,可是她这么大年纪了,如果知道这些年付出的关心和爱都给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

    她这话的确出乎傅时深的意外,按照上次和苏老太太的谈话,老太太明明对苏鹿的身世一清二楚……

    他到底没拆穿这个善意的谎言:“不会的,你就是苏老夫人的孙女,就算是从法律上来讲,你也不是不相关的人。”

    苏鹿张了张口,觉得还是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敷衍地点了点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然后呢?你发现我就是那个女儿,所以决定回来,以身相许?”

    看她还会开玩笑,傅时深也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你这样说也没错,因为发现是你,所以我突然觉得,以身相许是个报恩的好办法。”

    苏鹿怔了一下,不自在地移开眼,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却又觉得自己猜错了,她现在有点后悔,大学四年没碰语文,把阅读理解的能力全弄丢了。

    傅时深靠近一些:“我真的不是因为想还这份情,才接近你。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是你,我亏欠吴叔叔的,哪怕是我倾尽全力,也还不了万分之一。但这与你无关——”

    “苏鹿。”他把她拉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坐着,语气真诚,“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包袱,如果真能有什么道德捆绑,我求之不得。”

    苏鹿的心在他这一吐一息间上下起伏,一时间好像失去了最基本的理解能力,脑袋里一团疑问,挑来挑去,她最终选择了最偏纲的那个:“你能跟我说说,我父亲……”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件事,什么样的姿势才能将撕开他伤口的力度降到最轻柔。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具体是怎么死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好谈恋爱不行吗,唉

    吃了感冒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第71章

    苏鹿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傅时深那一字一句的描述,又是怎么坐回了床上,反正她现在背紧紧靠在床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点支撑。

    难怪傅时深一直以来那么排斥白色和红色,在人家还赖在父母怀里撒娇要糖吃或者撒丫子到处闯祸闯完回来就有父母庇佑的时候,他就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母亲撒手人寰,半路相助的好心人躺在血泊里气绝而亡。

    就是这样他还要穿着血染透的衣服一路跑,不能回头,哪怕松懈一步,就可能让在他眼前逝去的生命变得毫无意义。

    不过是刚刚上小学的年纪,那个年纪她在干嘛呢?

    衣橱里的小裙子因为和某一家店门口的模特样本群重合,所以她就赌气全都不要了,最后苏爸爸带着她去找了专门的设计师做一条独一无二的,也不过穿了两次就不喜欢了。

    上钢琴课第一天就碰到了不识趣的小胖子,把人打了一顿,然后被妈妈罚不准吃晚饭,苏爸爸回来知道后偷偷带她去吃宵夜。

    ……

    好像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也就是钢琴课小胖子又跟她不对付,不对付自然就有纠纷,有纠纷就要抄佛经,一堆不认识的字,还得抄的方方正正的,实在是抄得烦了,一顿大哭,奶奶就会让人把她抱过去,房间里会准备一堆稀奇可口的点心,然后一笔一划地教她,抄好一点就有点心吃。

    她幸运成这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以怎样爆裂惨烈又无闻的方式离开,每天傻不拉叽地当着她的苏家小小姐,母亲一个人为她背负了一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藏了多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