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错开了视线,调节了下情绪,迈步走过去,微笑着说:“孙爷爷,你们来啦。”

    孙明策昨天才知道唐鸿成住院了,昨天来过一次。而今天,是把顾起带过来的。

    孙明策:“眼眼也在啊。”

    他看了眼顾起,转而说:“唉这不,小起听说老唐不舒服,就马上赶过来了。带他过来看看,好放个心。”

    唐眯牵强地笑了笑,而后让孙明策坐下来。

    知道唐鸿成不便过久打扰,两人在病房待了一会就准备离开了。

    唐鸿成缓慢地转过头对唐眯说:“眼眼啊,送送你孙爷爷。”

    “好。”

    走出病房,孙明策先一步离开。顾起干脆停下脚步,等唐眯走上来。待她走近,他低头说:“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拐弯处的走廊尽头,一面是洁净的落地玻璃窗,一面是杂物房,除了工作人员,这里甚少人经过。唐眯这几天经常跑来这里发呆。

    两人都没开口,唐眯望着落地窗外,这里是六楼,楼下的光景看得很清楚,但她的注意力,全都留给了余光——她能感受到,顾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静谧持续了一会,顾起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脸蛋上轻刮,心疼道:“都瘦了。”

    唐眯歪着头,脸颊在他的大手上蹭了蹭,这么多天悬起的心,找到了着陆点。

    她声音软软道:“都过去了。”

    她病好了,唐鸿成也慢慢好了。

    顾起低声问:“有没哭鼻子。”

    唐眯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哭鼻子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顾起撤回手,“要不是外公告诉我,你爸住院的事我还不知道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唐眯嘀咕:“就怕你这样,抛下所有跑回来。”

    顾起轻叹:“我会衡量事情的重要性的。”

    唐眯看他:“上次我发个烧你也要回来呢。要是这次我告诉你我爸住院了,你又嚷着要回来了。”

    “当然。”顾起点了点她鼻尖,“这些事比其他都重要。”

    “你啊,”他叹了口气道,“在我这,太独立了。”

    “我更希望你生病的时候抱怨我没在你身边;你爸住院时,能告诉我,你很害怕。”

    可事实是她为了不让他回来看她,而闹不愉快;怕耽误他工作,再难受也不和他说。

    他苦笑了下:“就因为我在外地,你连精神依赖也不需要了?”

    唐眯一时哑口无言,明明她没有这么想的,但种种迹象好像都在说——是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还没成年时,就默默和自己说:你要早点独立起来,这样年迈的父母,才会少点担心。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搬到裕禾苑,就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妈妈是在她大一的时候走的。她走前的几天,只是觉得胸闷不舒服。她是在晚上睡着时走的,模样很安详。医生说那是老人病了,器官衰竭。

    那天她在灵柩前大哭了一场,后来很多人安慰她说,老人家八十岁了,是喜丧。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丧,她还特意百度了下。是指老人家自然死去,没受太多病疼折磨,正常寿终了。

    可是,那是她妈妈呀!在她的童年里,两老从来没缺席陪伴,就在她证明自己长大了的时候,妈妈却走了。

    那个时候,在家人和亲戚担心的目光里,她学会了隐藏悲痛。因为她真的很害怕自己过于伤心,会成为年迈的爸爸的负担。

    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独立,不打扰,就是一种成长了。

    就在唐鸿成住院那天,她就在这里,大多的时候就是拿着手机,点进通话记录,又点进微信,对着和他的聊天记录,点了“+”,迟迟没按下语音通话。

    前几天才因为她发烧的事闹了不愉快,要是告诉他了,他肯定会回来的。可是她不确定这样心里会好受,还是会愧疚。

    她还是习惯把内心喷涌的情绪,独自地,慢慢地消化掉。没曾想,这一份恰到的独立,也会伤害到两人的感情。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迟迟不敢按下通话,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她的理智扯拉着她,不去轻易打破自己的默规。她害怕打扰,但是她更害怕老爸有什么事。她需要倾诉也需要安慰。

    最后理智战胜了,她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膝,独自消化着……

    那晚的情境还历历在目,唐眯真的很害怕,这种害怕不是能用寿终和喜丧来安慰的。因为那是她的爸爸。

    想着想着,她垂下头,视线模糊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地上。

    花白色的瓷砖地面绽开透明的水花,悄无声息。

    呜咽的女孩却放肆地哭了起来。

    顾起一脸心疼,环手把人搂在怀里。怀里的人抱住他的腰,脸侧埋在他胸、口下,呜咽不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消停了些,抽泣着说:“谁,谁说不需要的?”

    她语无伦次道:“我当时不知多害怕,害怕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我以后不想来医院了,打死也不来!”

    顾起无奈道:“医院又没得罪你。”

    “待在这里那种感觉,太害怕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