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氏望向自己的孩子,她不需要他能够成为什么大人物,也不需要他有什么作为,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就好。

    “大娘子宽心,小王子一定会健康长大,咱不说考取功名了,以后就做个生意人,挣好多的钱,寻一户好人家的小娘子,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就挺好……”小禾脑海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你啊……”甘氏无奈笑笑,若真能这样子也不错。

    “他阿爷早在他尚未出生时就定下了名字,名为千秋,是希望他能把这大梁国运绵延千载。”甘氏倒也不怨他,家国情仇一事她不懂,他也已经付出了代价,大梁朝覆灭,天下不再是景家的天下了。

    “我呢只是一妇道人家,只期望这岁月千秋,他能不负今生就好。”

    “就叫景千秋吧。”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

    甘氏着急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小禾已经出门好几个时辰了,始终没有回来,她眼皮一直跳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阿娘,我饿……”小千秋依附在她身边,偌大的眼睛闪着光彩,叫人忍不住怜惜。

    “千秋乖。”甘氏面色焦急,抱起这个今年刚满五岁的孩子,只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今天是他的生辰,可家中已是无米下锅了,小禾信誓旦旦的把一切扛过,还说定要给小千秋一个特别的生辰礼。

    只是几个时辰下来始终等不到小禾回来。

    “阿禾去哪儿了?”小千秋咬着手指头问道,他可喜欢那个替他梳头发、给他吃糖的姐姐了。

    “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甘氏心神不宁说道。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甘氏带着小千秋站在街道旁,两旁皆是围观的百姓,远远地能看见府兵护着囚车驶来。

    小千秋只看见平日亲切可人的阿禾待在一个木头架成的小房子里,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的灰白布衣都是破洞,露出几点殷红。

    街旁的民众出奇的安静,小千秋想喊住她却发不出声音,好像是阿娘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跟随在人群后面,小千秋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周围的人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位郎君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囚车里那个?不知道,前朝余孽吧,说是拿着宫里的饰品去变卖,结果被抓了现行,听说性子倔的很,一直都没供出同伙……”

    随着众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好像有人在宣布什么,小千秋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周围人人都在窃窃私语,或不堪入目,或腌臜至极,有人同情,有人唾弃。

    他听不懂那些话,也什么都看不到,他只感受到牵着阿娘的手被攥的生疼,抬头看去阿娘一直捂着自己的嘴,眼角几点晶莹被她拭去。

    那天晚上小千秋梦见自己推开人群,走到了阿禾面前。

    阿禾面带微笑,打扮的很是漂亮,她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裳放在他面前,摸了摸他脸颊,也没说声再见,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罗襟湿未干,又是凄凉雪。

    “阿娘?”小千秋揉了揉肚子,醒来却是没有看见阿娘的身影,天刚蒙蒙发亮,环顾一周也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

    “咕噜噜”小千秋皱着眉,肚子已经饿到疼起来了,但他要懂事,阿娘最近都很晚才回来,每日吃食虽然不够他填饱肚子,可阿娘那么操劳,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腹中饥饿已经让他有些直不起腰来,连忙裹了些破衣裳,打开房门。满院子都是白皑皑的雪,雪地上有一行淡淡的脚印,通向门外。

    他蹒跚着步子往门口走去,雪不大风却像刀子一样,让他睁不开眼。

    “吱呀”将门打开,却见门口墙边坐靠着一个人影,衣衫褴褛,半截袖子下的手臂都是淤青,嘴角挂着一丝暗红,怀里抱着一袋小米,不曾松手。

    那是他的阿娘。

    他的阿娘为他寻来了粮食,却是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醉酒闹事的书生,几番挑逗不成又是一阵殴打,直到把人打的动弹不得,这才匆忙离去。

    她就这样被打晕过去,却又在冰天雪地中冻醒过来,拖着冻僵的身子,一步步往家里走着,留下身后的痕迹被漫天的冰雪覆盖,好似从未来过。

    衙门带人来收尸时只见一个五岁的小孩守在他阿娘身边,不哭不闹,嘴唇被冻的发紫也不曾离开。

    无论那些官吏怎么问他也不开口,死去的女子也无从得知身份,只能草草埋了,而那个孩子见他无依无靠索性就把他卖进了皇宫。

    虽然脑海中二人的样子早已模糊,可他永远记得阿禾,记得自己的阿娘,她叫甘如饴。

    第63章 千秋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