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的课,总有浮躁不定瞬间,想要望眼去探寻。

    终于一楼空旷无人,易圳在怔愣中想起在医务室那天,自己也是这样,从百爪挠心归于平静。

    猜得出来她大抵是玩腻了,来来去去,还有不告而别亦是她的专长。

    看来今天也不用例外赶早,他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前脚迈过家长休息区,橘色塑料凳上疯兔般猛窜出个人,一手举一只甜筒,嘴里是她标志性的碎碎囔囔:“怎么才下来,冰淇淋都快化了。”

    心情就是这样被她提溜着耍。

    易圳咬咬牙,质问她:“为什么总做这种事?”

    “什么事啊?”女孩张嘴直接吞下一个冰淇淋球,呲牙咧嘴地表示困惑。

    “让人搞不懂的事,类似于那天你送牛奶的事,给我带来困扰的事。”

    少年浅褐瞳仁透出不自知的犀利,却不冷锐,语气也不够凶狠。

    该死,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

    甜筒在手心冰凉凉的,她舔舔嘴角:“我只是想和你玩啊,我们在一起玩有什么不好吗?况且你又没有拒绝,没有拒绝就是接受啊。”

    “错,没有接受就是拒绝。”

    “行,你了不起,你清高,要不是你长得……”

    理智让代薇及时住口,她忽然想起,再过不久比赛就结束了,等张润行回来,眼前人不过替身,没必要争。

    她几口吞下两支大冰淇淋,咀嚼脆筒咔吱咔吱作响,扬起笑脸:“给你带来困扰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以后不一起玩就是了。”

    说完拍去手上碎屑,无事一身轻地扭头就走。

    眼见她一副美妙心情毫不受影响的模样,易圳沉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

    不就是各走各的,到底谁稀罕怄气?

    只有拎车时小臂暴突的青筋,在替他表达不爽。

    两人各自分头,很快又重新聚首。

    易圳行驶没多久,就碰见蹲在路边颤抖的代薇。

    此时代薇全然没有得意样儿,攥紧他的衣角,满脸痛苦扭曲,可怜巴巴地求助:“肚子,肚子疼!”

    “……”

    十八岁这年秋天,易圳带着心仪的女孩子满大街找公共厕所。

    给她送纸,为她买药,训斥她不应该吃那么多冷饮。而她唯唯诺诺,在车后座上抱着药盒,被他推着走。

    一顿折腾下来,天都快黑了,易圳额角渗出细汗,脊背板直,一言不发。

    缺心眼子的人还在火上浇手雷:“嘿,那天你出手唰唰两下帮我撂倒消哥和绿蛙,动作可帅了!跟武打片里的江湖高手一样。”

    “那时没想到有今天,”易圳冷飕飕地讥讽,“谢谢你恩将仇报。”

    “楚留香你知道吧?轻功了得!那时候你就像楚留香一样,潇洒帅气!”

    代薇充耳不闻,硬是要把话题接下去,

    “你这个身高不打篮球,也不去当明星,多可惜?我小时候喜欢武侠,你就演我最喜欢的《小李飞刀》。”

    “不演。”

    “不演这个?没关系,古龙世界还有好多精彩的小说,《边城浪子》、《绝代双骄》……还有《神雕侠侣》,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啊!”

    “确实经典,但《神雕侠侣》是金庸写的。”

    “啊?不都一样是武术嘛!”她开始蛮不讲理。

    易圳懒得跟她理论:“所以这和我练柔道有什么关系?”

    “拜托阿sir,你家开豪车耶!再学一个武术又有什么关系?”

    “你时间很多,学好数理化又有什么关系?”他精准打击痛点。

    代薇立刻趴在前座上装死:“啊!肚子痛肚子痛,快一点回家!”

    “……”

    时间颠来倒去,记忆的尾触怯怯缩入廊背昏影。

    决定执念于她的契机,是在他人生转折的重要时刻,可一瞬间脑海里能想起,不过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若说日常,在德国的相处,远比不知所谓的高中时代要更加炽烈,更加露骨,是他梦寐而求过的形影不相离。

    怀中抱着是他生命中的熊熊流火,他却第一次惧怕到下意识松开手。

    十年等来与她拥眠,原是为得而复失埋下甜美的伏笔。

    一张玉白的脸,褪去红粉潮热,眼神恢复清明直至冷漠,代薇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微微弯唇,声音轻描淡写得残忍:“啊,认错人了呢。”

    五感跟随体温一起遁逃,他的声音雾里探月般渺朦,情绪来得太迟,没有跟上眼角冰凉的速度。

    他问:“你把我当作谁来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