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洋娃娃

    时间迈出丝滑的舞姿, 俏皮跃步。

    晚夏仍不肯潇洒撤离,纵使季节的承接棒即将轮替至初秋,也要在正午时分做些不算恼人的小手脚, 例如暖阳充盈、例如清风熏柔。例如当下。

    到底是“婉约派”中文系教授亲身参与设计。

    瑞云饭馆地处城南弄堂最深处。

    青砖黛瓦白墙、雕檐檀窗、湖石假山、潭水锦鲤, 近乎一步一景的江南苏式五进庭院,使其几十年来始终位居苏城南半地界的代表性标识之一, 被称花名“南池子”。

    偷来老教授的古董躺椅, 放置在饭馆一进落院的洋槐树下。

    代薇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晒太阳。头上扣了顶鸭舌帽, 超大号墨镜遮挡半张脸蛋,嘴里认真啃咬着冰棒, 悠哉悠哉的摇晃幅度充分展露她此刻满心贪享清闲的小愉悦。

    当她以为,多年来偏执渴盼的情感重担在一瞬间卸下, 应该会痛苦、空虚、孤独,或者茶饭不思,精神游离。

    而实际她却完全没有。

    那日与张润行彻底将所有隐晦的话掰开说,溃烂十年的心伤,在这场谈话中被重新撕裂, 鲜血浸染,脓水挤出, 然后消毒、清创、撒药,到缝合。

    过程不会美好,但她在变好。

    至少从那天后,张润行这三字再被单拎出来时,代薇已经不会感觉痛了, 她吃得香, 睡得饱, 再不会惋惜那段失意,也不必刻意逃避想到他。

    她将自己的回忆保存完整,当回忆里难免涉及到他时,代薇才总算释然明白:

    ‘嗐,原来他也没什么嘛。’

    ‘感觉变淡以后,才发现是以前对他的滤镜重到离谱。’

    ‘真的太虚度时光了啊。’

    没错,倘若早一刻放过自己,相信她一定还是以前的她。

    凭借吃苦耐劳的敬业、八面玲珑的讨巧还有漂亮脸蛋的资质,哪哪都能混得开,职场比消哥还风生水起,情场比绿蛙更潇洒恣意。

    谈起工作。

    辞职以后,该朝哪个方向发展呢?

    还是说先出去走走?

    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代薇抬起一只手轻搭在头顶,抻个懒腰,继续漫不经心地晃起躺椅,啃着冰棒想东想西。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她蓦然觉得此刻这番场景似曾相识的熟悉。

    好像……

    蜜桃味的冰沙不慎粘在嘴角,舌尖舔走甜腻时难免混染口红的味道,代薇垂睫抿了抿唇。

    好像在那段异国的旖旎梦里,经常这般。

    ——她最爱享受。

    因此总在闲暇光阴中,缠着易圳陪自己在城堡的后花园享受日光浴,起初是一人一椅一狗。后来嘛。

    ——又最会撒娇。

    代薇低头捏着冰棒发愣。

    后来变成两人一椅,一猫一狗。

    有时候也不光只有他们两个,偶尔会邀请玛格丽塔夫妇,偶尔他们也会不请自来,四个人一起晒着太阳下午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跟塔子哥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易淏配合回应,易圳沉默旁听。

    说起来,也不知道塔子哥过得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她与玛格丽塔是真心要好的。

    但依照她家塔子哥的火爆脾气,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一定让她特别生气,以至于即便回国后代薇曾发过微信问候她,却至今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

    “哎……”代薇不免笑着浅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那时候每天的开心快活也都是真的。

    居然怀念了吗?

    “为什么叹气?”

    “想我塔子哥了呜。”

    “玛格丽塔?”

    “!”

    代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手里半截冰棒差点甩飞出去:“易圳?!”

    男人半蹲在她的躺椅旁,长指弹了弹她的鸭舌帽檐,又勾挑了下她的大号墨镜,好奇地凑近她问:

    “不是说,最讨厌晒太阳的时候戴这些么?”

    “……”代薇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直接语塞。

    要怎么解释。

    鬼知道为什么从德国回来以后,她的很多小习惯都被潜移默化地改变,更邪门地是变得跟他越来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