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葑的这间铺面十分狭小,一楼铺面统共也就是十几平,烧饼铺一支开,再堆积一些面粉之类的杂物也就勉强放下一张吃饭休息的小桌子。

    而且里头光线十分不好,即使在白天也几乎看不清什么,黑漆漆的房子里一条狭窄悠长的楼梯通向二楼,整个楼梯的宽度也十分不友好,也就比她的宽了半个肩膀,楼梯还十分陡,稍有不慎就容易栽跟头,苏慕就差点摔了一跤。

    “小心小心!”颜葑低声道。

    好不容易爬上二楼,二楼的面积也跟一楼一样,十几平被隔成了两个房间,一间颜葑夫妻俩,一间颜主君住。

    苏慕只在沈玉雪的描述中听闻了颜主君的惨状,但真真实实的见还是第一次,他的身形消瘦了好大一圈,干瘪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球极其突出,嘴巴歪斜不停流出口涎。

    见到苏慕,颜主君本就凸出的眼球瞪得极大,好像要爆开一样,嘴巴里愤愤的呜呜不停,恨不得冲着她扑上来,可惜他已经无法动弹,像条力竭的死鱼扑腾着。

    “父亲您没事吧。”枫儿体贴的上前拿起旁边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

    “滚!”颜主君口齿不清的怒吼,拼尽所有力气用他扭曲的手扇了枫儿一巴掌,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枫儿倒在地上,委屈的捧着脸。

    “爹你在干什么,枫儿尽心尽力的伺候你,你怎么总跟他过不去。”颜葑抱怨了一声,浮起枫儿:“没事吧?”

    枫儿摇摇头,藏起眼中一点狠意:“没事的。”

    颜葑替父亲道了歉,随后转身说道:“苏娘子让您见笑了,我弟弟在三楼的小隔间里,我们上去吧。”

    苏慕意味深长的看了颜主君一眼,原本以为枫儿是个类似古早台剧一样的二十四孝好女婿,有这样的女婿照顾,他的病床生涯不至于太屈辱,现在看来他晚年怎样还不好说。

    第55章 劝

    苏慕拾阶而上, 终于在狭窄阴暗的楼梯尽头看见了一扇小门。

    “这里就是霁月住的地方了。”颜葑低声说道,心中想要再争取苏慕回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 这个时候只要苏慕松口,说她愿意接纳颜霁月,颜霁月肯定会立刻打消出家的念头, 跟苏慕回家,哪怕无名无分都行。

    但同为女人的颜葑深知, 女人若是变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如今颜家落魄, 苏慕顺风顺水,身旁还有一位刚刚迎娶的美娇郎,正是蜜里调油的新婚初期,谁还会想回头把原先的糟糠之夫收进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苏慕愿意,她的夫郎心里能愿意吗?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妻主拱手相让, 恐怕表面上笑着与他称兄道弟, 私下里不知想了多少法子磋磨死他。

    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她多少有些了解, 他根本斗不过谢依,要是斗得过谢依, 哪会有今天,

    “老板在吗?买烧饼!”突然楼下有人喊道。

    颜葑抽回身,立马答应道:“来了来了!”

    “霁月就摆脱您了。”颜葑匆匆说道, 侧着身跑下楼梯, 楼梯太陡光线又极其不好, 颜葑一个不稳踩滑了一脚, 幸好她反应快才没有从楼梯上摔下去。

    苏慕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情绪,扣了扣门:“颜霁月。”

    原本沉静无声的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门霍地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形萧索的人,室内沉寂的光线遮住了他半边脸,深邃的轮廓添了一份冷清憔悴的艳,颜霁月看见苏慕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阿慕。”

    他本能的伸手想去拉她,苏慕后退半步,下沉一个台阶躲过。

    颜霁月激动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看见站在苏慕身后谢依。

    谢依一言不发,甚至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颜霁月颓败地收回手。

    这是苏慕婚后第一次见到颜霁月,比起新婚那日颜霁月更加憔悴,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逐渐抽取他身体里的力量,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折损下去。

    穿过他瘦削的身体,可以窥见他居住的阁楼,那是一扇没有窗户的阴暗阁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在门打开的时候,外面一线稀薄的光照进去,才能勉强带去一点光亮。

    屋里面空间十分狭窄拥挤,只有一张普通的木板床和一张小凳子,阁楼层高严重不够,光放着颜霁月床铺的那里,坐起来都要低着头,否则就会撞上额头。

    这样的地方比从前颜霁月放衣服的空间都小,门一关,更加如囚牢暗室一般,一寸光都见不到,他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下去的?

    苏慕想或许他是承受不了如此一夕之间巨大的身份落差,怕走出门被人耻笑,所以用这种方法自我封闭自我惩罚。

    这是他自己的事,苏慕不想管,直接进入正题:“听你姐姐说你想出家。”

    阴暗潮湿的狭窄空间内,只有墙外一掌宽的缝隙透出光线,照在颜霁月另外半张脸上,他垂着眸,空气中细弱漂浮的尘埃在光的牵引下落在他睫毛上:“你是在关心我吗?”

    苏慕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劝道:“我知道现在有专门只收男人的道观,但是他们大多香火不稳,甚至”

    就像红楼梦中许多有钱人家将自己私下养的情人安排到寺庙道观中一样,女尊世界也是如此,并非颜霁月想象中那样是躲避世俗烦恼的世外桃源。

    “甚至还需要出家人自己去商贾富贵人家拜访,你拉不下这个脸,也受不了背后那种隐秘的屈辱,别去了,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吧。”她没有将话说的太直白,怕他又忍不住发脾气,大吵大闹一番。

    毕竟在苏慕的记忆中颜霁月就是如此,独断专横蛮不讲理。

    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估计他也没听进去,便继续说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托人去附近几个道观里打听打听。”

    颜霁月摇摇头。

    苏慕见他摇头,以为他依然固执己见,刚想开口,就听颜霁月声音淡弱:“好。”

    苏慕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听进去了,一抬眸,颜霁月也正在看着她,幽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瞳仁微颤,好像试图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倏而,他笑了笑,淡淡的唇色扬起薄弱的弧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阿慕不是说不想让去吗?那我就不去了。”

    颜霁月难得如此好说话,苏慕倒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茬了,咳了一声:“你想清楚就好,你姐姐为了你的事日夜忧心,你也不要再消沉下去,振作起来,帮帮你姐姐姐夫。”

    颜霁月点头,苍白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手背毕露的青筋压抑着他此刻不能言说的情绪:“好。”

    苏慕没想到一切进行的这样顺利,看来经过这件事,颜霁月改变了许多,若是他早这样多好。

    “那我就走了,你好好生活吧。”苏慕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