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尤良木不清楚自己算是哪种人,不过他从这一位热心教导他的保安大哥嘴里听出,自己应该能归类到废品区域,是轻则不值一提、重则令人生厌的那类。

    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与世界上某些人有着云泥之别,连简简单单对上一两句话,都要比西天取经还难。

    因为不配。

    可不配不要紧,他可以卑躬屈膝,跪下来磕个头也是可以的。

    对资本家可以这样,对资本家手下的保安也可以这样,他能屈能伸。

    于是乎,他对着保安大哥连鞠三躬,“大哥,我不是来闹事儿的,您让我在这儿站着,就站着,等你们老板就行,我有些话想跟他说……”

    保安大哥依然妙语连珠:“死骗子净搁这儿发癫耍赖呢?阿猫阿狗也来碰瓷儿,你他妈滚远点!”

    “……”

    “这里他妈是公司,不是你个臭乞丐讨钱的天桥底下!”

    “……”

    尤良木听了,往后挪了几步,贴着墙壁继续站,没肯滚。

    滚什么滚,债还欠着嘞,现在滚了那就一辈子这么不明不白欠三百万了,他不滚。

    他就要等到那姓唐的,那是能决定他们尤家命运的男人。

    尤良木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过分乐观和死皮赖脸,他被骂完之后还是坚持不懈,天天往人公司楼下站桩,等那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资本家上班。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实在叫人家保安大哥为难,都是出来打工的,谁都不容易,将心比心,也能体会对方的难处。

    于是到了第二天,他将早餐钱省下来,给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保安大哥买了两条烤红薯。

    “大哥,这儿站岗挺冷的,”尤良木笑嘻嘻如狗头,把热乎的红薯递去,“这您拿去,暖暖手,也暖暖胃。”

    保安大哥很客气,没肯收下尤良木这两条拉拢关系的红薯,并附言:“暖你妈!滚!”

    “哎,暖不了我妈……”尤良木絮絮叨叨的,“一般来说,我是没机会见我妈了啦。呃,我也不滚。”

    他再次递去,保安烦得打开他的手,俩人就这么一搡,红薯就滚到了地上。

    并且,还很不幸地被保安的鞋底碾压成红薯泥,有点儿浪费。

    尤良木“哎呀”一声,可惜地看着那坨东西,还在散发着悠悠热气,一大半扁了,剩下一小半是好的。

    这一早上,保安大哥没讨好,自己空虚的胃也没讨好,还浪费了粮食,真是太衰了。

    保安瞪着他:“收拾干净!”

    “哦。”尤良木道,“那大哥您还吃吗?我再去给你买一根新的来?”

    “吃你妈!”

    见保安大哥如此执着于他妈,尤良木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一下,他含糊了一句,“我没妈……”

    解释完,男人躬下身子,捡起那红薯来,把干净的地方掰下来吃了。

    吃完了还是饿,但嚼吧嚼吧嘴,想想也没啥,挨饿不是大不了的事,习惯就好。

    尤良木吸吸鼻涕,继续贴着墙边站,与平扁的肚子作斗争。

    他饿着饿着,就饿精神了,经常转不动的脑子呢,这会儿竟也跟着精神了点,男人福至心灵,突然想了个办法。

    一个让资本家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办法。

    翌日,尤良木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块破破烂烂的木头做了个牌子,还拿油漆刷在上面写下两个又大又红的字——

    “伸冤”。

    文化程度所限,那“冤”字还少了一点。

    具有大无畏精神的尤良木同志,就开始每天拿着这块牌子到唐云乾公司楼下去,双手举高,使劲晃,比演唱会上挥舞灯牌的粉丝还要卖力。

    他希望这俩字够硕大,够鲜红夺目,能晃人眼,让路过的人都看看,也让唐云乾注意到他。

    但好像没用,唐云乾还是没有理他。

    中间曾有一次,唐云乾从那辆高级宾利上下来,径直走向公司大楼入口。

    期间,他余光瞥见那一摊吸睛的红,于是侧过脸去,视线短暂地在上面停留了一秒。

    他看见了木牌,也看见了举着木牌的尤良木。

    “哎——!!”尤良木喊着。

    唐云乾的眼神很轻、很冷,就像这冬日里的风,很有高坐顶端的资本家漠视底层人民的意思。

    同时,他还很快将视线收了回去,没有要在尤良木身上,或那个木牌上停留多半秒的意思。

    ——犹如看地上一片落叶,看路边一个垃圾桶,看社会中多余的一样物种那样。

    尤良木一顿,先是被这位债主的相貌惊艳到,而后又被对方眼中的轻视所打击到,于是更加卖力地高举手中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