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邢况已经把碗端起来,仰头一气喝光,把碗搁回桌上。

    加了糖的豆腐脑比当地的豆腐脑要嫩很多,味道也不是很腻,清清爽爽,像是一道饭后甜品。

    徐未然拿出手机要结账,邢况已经站了起来往柜台处走了过去,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扫了收款码准备付钱。

    张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第一次带我们然然来吃饭,阿姨给你打个折,付十块就好了呀。以后一定要常来,我们小未然每天一个人来吃饭好孤独的。”

    “张姨,吃个早点而已,一个人还不能吃了啊。”

    徐未然把书包背起来,见邢况已经把钱付了,她点开微信,正要转给他五块钱,又听到张芳说:“这小伙子,让你付十块就好了,你怎么付多了。”

    徐未然把“5”删除,算了算刚才那些东西的价格,输入“75”,给邢况转过去。

    她回小区把车子推出来,邢况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问:“不坐我车?”

    “不用了。”她怎么敢坐他的车,逃一样地骑上自行车就走。

    暖热的风刮过来,把她背上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把他丢在后头,走出很远后才敢回头去看。

    他刚好开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窗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即使如此,都觉得从她身边倏忽而过的这辆车,处处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看他的车走远,她才敢想一想刚才张芳的话。

    想到的时候会觉得心口突突乱跳,里面像灌了一汪潺潺流动的温泉,熨帖得整个人都开始发汗。

    但又能怎么样呢。也只能想一想而已,虚无缥缈的几句话,都不用风吹就能散了,连个影子都再看不见。

    不要再想了。

    -

    李章确实很疼爱俞筱,对徐未然的态度开始变得恶劣起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满面笑容地找她搭话了。

    但李章无非只是态度变得不好而已,在学校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以表达自己对徐未然的不满。

    可是在放学后,他会强行带着徐未然去医院,让她充当护工的角色照顾俞筱的妈妈。

    徐未然不愿意去,跟他理论:“我已经把俞良山的钱都还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俞叔叔给你们的就只是钱吗?”李章已经完全换了副嘴脸,眼里满是恶意:“你会来清才上学,难道不是借着俞叔叔的光?”

    徐未然紧抓着书包带,感到一阵无力。

    医院里,尤芮已经被抢救回来。四十多岁的女性,皮肤原本在金钱的保养下依旧能保持水润饱满,但因为丈夫的突然离开,再多钱都阻止不了她衰老的速度。尤其是一双眼睛,枯萎黯黄,毫无生气。

    俞筱守在床边,见李章已经把徐未然带来,她告诉尤芮:“妈咪,我请的护工到了,让她先照顾你,我就回家写作业了。”

    尤芮疲惫地点头,苍老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徐未然,疑惑道:“怎么年纪这么小?看上去像还没有成年。”

    “已经成年了,我看过她的证件,她都十八岁了,就比我小一个月。因为家里穷才出来做点事的。”俞筱把自己的书包拿起来交给李章:“那我们就先走啦。妈咪,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再吓我了。你要是出了事,让我以后怎么办啊。”

    尤芮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妈妈不会再做傻事了。”

    俞筱这两天确实觉得尤芮的情绪好了很多,她放了点心,跟李章一起走了。

    徐未然跟另一名专业护工一起留下来照顾尤芮。她并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都是那名姓钱的护工指挥她去办些杂事。

    钱娜娜好像是刚恋爱不久,手机时不时就会响起来,然后她就会跑出去接电话,很久都不回来。

    病床上的尤芮说口渴,徐未然给她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了。

    桌上有苹果,尤芮指了指:“帮我削一个吧。”

    邢况进屋的时候,看到徐未然坐在病床前,手里拿了把削皮刀,费劲地在削一个苹果。

    女孩明显没有做过这种事,拿刀的手很笨拙,把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常常会突然一滑,锋利的刀刃会差点儿割到拿苹果的手。

    邢况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苹果和削皮刀,一言不发地开始削。

    尤芮见他过来,倚在床头笑了笑:“邢况,你功课这么紧张怎么也来了?阿姨没事的,很快就能出院了。你爸妈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你怎么不多陪陪他们?”

    邢况嗓音寡淡:“他们不需要。”

    尤芮叹口气:“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过去那些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算了吧。你毕竟姓邢,你爸又……”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而道:“再这么执拗下去,不肯服软,要是把你爸惹怒了,对你的将来不会有好处的。邢家这么大的产业,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到了别人手里吗?”

    邢况已经把一个苹果削好,放到她手里,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感情:“您不用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我当然是放心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不会让本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尤芮说着叹了口气:“可我那女儿我就不怎么放心了。俞良山宁愿分割掉一半财产,也要带着那女人跑到国外去。他想用一半财产就打发我,可他也不想想,俞家的东西原本都该是筱筱的,凭什么要分给那狐狸精一半!”

    徐未然不自觉地攥紧裙角。

    “听说那狐狸精还有个女儿,”尤芮看上去已经很累,但仍是坚持说着:“为了讨俞良山欢心,那女人把她女儿搁下了,没有带着一起走,跟俞良山保证以后也不会再跟女儿见面。可都是做母亲的,我还不知道她。她背地里指不定给她女儿留了多少好处,也就俞良山被迷昏了头不知道。如果被我查出来那狐狸精的女儿是谁,我一定要替我们筱筱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尤芮说着说着咳嗽起来,邢况倒了杯水给她。

    尤芮等平复下来,抬头看着他:“筱筱那孩子被宠坏了,从小连块油皮都没有破过,怎么能经得住这种打击。你要替我多照顾她,千万不能让别人欺负她。有你在她身边,我才能放心。”

    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杨树,在本该葱茏的季节里秃着枝丫,上面堂而皇之地落了只灰色的鸟儿。

    徐未然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片刻的停止,情绪在这片刻里积压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轻易一吹就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