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没有明说,可孙怀德却已知晓她所言何事。

    此时此刻,困扰陛下未能上塌安寝的又怎会是那摞看似紧要,却也不急于当下看完地奏折。

    孙怀德尖着嗓音,据实以报,“陛下,奴才刚去瞧了一眼,紫堤侯他还在阶下跪着,哎……”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后觉不妥,赶忙跪下求罪,“陛下恕罪,奴才只是担心侯爷他的身体。”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紫堤侯久病体弱,怎么经受的住。

    太医院的几名太医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找人带话给孙德怀,请他务必劝侯爷不要意气用事,违逆陛下的旨意。

    奈何孙德怀好话说尽,谢然仍旧一意孤行,就是不肯离去。

    他战战兢兢的继续禀告,又恐触犯天威,后背已经冷汗直流,“……奴才以为,侯爷他今日见不到陛下,是绝不会起身的。”

    谢然胆敢在登基之日惹怒新皇,就算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可他本就是一副残躯,苟延残喘的活着,打不得关不得更罚不得,陛下也拿他没有办法。

    姚妫闻言啪的合上手里的折子,心烦意乱道:“朕没让他跪!”

    对谢然她实在是头疼。

    姚妫已为天子,她做事自然随心所欲,即使她曾允诺谢然会放他出关,可此一时彼一时。

    她反悔不许又如何,天下都是她的,又何况区区一句话。

    在姚妫看来,谢然就应领旨谢恩,好生呆在他的侯爷府养病,而不是抗旨不尊,大逆不道。

    “朕不会见他,他喜欢跪着,就由他好了!”

    姚妫心高气傲,怎会向一个臣子低头,她强撑着眼皮,看了一本奏折,合上后却不知所云,“这都是些什么!”她忽然气极了,起身将龙案上的折子全扔了出去。

    啪唧一声,奏折散落满地。

    孙怀德守在门外,听到不小的动静,立刻示意小太监进去收拾。

    姚妫冷着脸站着,胸膛起伏不平,一头墨发如瀑泻下,发尾垂坠在龙案边缘,她扫了一眼跪在案下拾捡奏折的两名小太监。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朕困了,你们都下去。”

    御前女官捧起龙案上的十二冕旒,与掌灯的宫女太监们尽数退下。

    偌大的高阳宫内余留姚妫一人。

    自古帝王是孤独的,她该学着习惯。

    …

    姚妫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上龙塌安眠的,直到御前女官在明黄色的帷帐外禀告,紫堤侯府一早传来的消息——谢然殁了。

    “你说什么?”姚妫从床上坐起来,帷帐被一把撩开,她赤脚走向女官,煞白的脸庞此刻不见半点血色,如同瓷白无暇的花瓶,她的声音好似雪原上经久不化的寒冰,“谁殁了?”

    女官紧紧盯着眼前女子的脸,她那样高高在上,眼里却流露出伤心又恨极的模样。

    女官敛住呼吸,慢慢道:“陛下,紫堤侯谢然殁了。”

    姚妫就那样安静的站着,没有流泪,好像一切都只是假象,她依然高高在上,不可能为任何人生出一丁点不该有的情绪。

    过了很久,姚妫近乎是僵冷地,木然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心,姚妫告诉自己,她是天下之主,所有东西都是可以摒弃的。

    …

    “姚予柔。”

    姚妫恍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她抬眸望去,那人眉目如画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似梦似幻。

    少时的谢然裹着厚重的紫棠色披风,穿着天丝暗纹锦衣外袍,长若流水的黑发用海水纹青云簪高高束起。

    站在雪白的梨树下,身子单薄,唇色苍白,赢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看向姚妫的眉眼间,眼神清澈明亮,似有淡淡的笑意,温柔缱绻,唤她,“姚予柔……”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犹如钟鼓之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耳边。

    姚妫曾宣太医问话,太医告诉她高阳宫外的石阶冰冷坚硬,那日寒雪不歇,谢然病情加重,昏倒后生气全无,他冒雪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前世的最后一别,今生又复相见,凝视着谢然的眼眸,姚妫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和悔意。

    说来是她食言在先的……

    谢然从小体弱,素日甚少出门。

    十岁那年随祖母去昆雩山神清观进香,遇见了尚书的侧夫人冯樱带着三小姐姚妫前来祈福。

    那是谢然第一次见姚予柔。

    她趴在观内的莲池边抓鲤鱼,小小的人儿,半个身子都快到池子里去了,袖口边也沾到了碧青的池水,湿答答的,看起来实在是危险。

    谢然担心她淹水,于是在身后好心提醒她,“你莫要靠太近,小心掉下去。”

    他还未见过哪家的女子如此大胆。

    姚妫不以为意,转头把手递给谢然,颇有道理的对他讲,“那你过来拉着我,不就不会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