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夏棠梨赶紧过去双手递上。

    “肚子饿了吧?”

    池商周抖开西装,伸手穿上,空气里有股干涩清澈的香气在浮动。夏棠梨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快1点了。

    “饿了。”看完表老实回答。

    “傻丫头,饿不饿肚子不知道?”

    安全帽上被扣了一下,咚的一声,震进耳朵里。

    “帽子摘了吧。”

    “噢。”

    -

    项目部的餐厅在一处四面敞开的板房里,凉风阵阵,吃饭的桌子摆的很随意,桌上大盘小碗的菜热气腾腾地冒,应该是刚出锅,这是在等着他们卡的饭点。

    闻到饭菜的味道,夏棠梨才真切的感觉到自己饿了。从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这些桌子几乎都被坐满了。池商周坐在那头一张长条桌的一端,桌子上放着很多酒瓶,他手指上夹着根点燃的香烟,白色雾气浅浅的被风带走。

    曹立站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不停的开酒瓶子。

    这里聚了好几十人,全是项目部的人,也全是男人。老一点的,年轻一点的,干净一点的,邋遢一点的。池商周也是个男人,他也还年轻,却冷肃着一张脸,坐在那一方,西装干净,独劈了一道风景。

    洗手间没有热水,水凉的扎人。夏棠梨垂了视线,捏捏冰凉凉的手指,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桌坐。她头发还绑在头顶,是松松垮垮的一个丸子,身上的风衣拉满到脖子根。

    池商周坐的那桌是一桌子的中年男人,像是要借酒谈些什么严肃的事情。

    别的桌子都在端碗拿筷行动了,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空位置到多,就是一个女同胞也没有。她瞧哪方一眼,哪方就立刻有眼睛瞧她一眼。

    “……”

    “小夏,池总让你去他那边坐。”蒋时的声音穿透杯盘碰撞、喧哗的人声撞进耳朵里。

    “噢,好。”夏棠梨立刻答应。知道池商周的位置,转头的第一瞬间就找到他的所在。

    他在抽烟,桌上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大家在摆碗拆筷,酒瓶碰撞,也闹哄哄的。走过去,池商周的左手边果然有一张空凳子。

    坐下,池商周侧脸看她,唇边滑出一团白色雾气,香烟味蹿进鼻腔。

    像不知道是她,又像总算看到她。池商周先是晃眼一瞧,再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他轻扯了一下嘴角,低了下眼睛将烟灰缸挪到了右手边,才又转过脸来,朝她歪近。

    嘈杂中,夏棠梨看着靠近的人小声喊他,“商周哥哥,”

    隔的很近,天光都披在他身上,她窝在阴影里。他问她去哪了,叫她别乱走,最好别离开他的视线。

    他手上娴熟地敲着香烟,烟灰离开白色烟嘴,雾气被流动的空气从左往右拖着,烟灰准确地落进烟灰缸里。嘈杂中他眉毛轻轻挑起,像是要加重话的份量,“人多事杂,别让哥哥担心,明白吗?”

    第6章

    面前有一副碗筷,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算一下离早饭有五个多小时了,夏棠梨握起筷子就开吃。

    池商周面前也有一副碗筷,但碗里是空的,他手边有个纸杯装着啤酒。

    池商周抽着烟和曹立说话,大概告知众人和施宏达的谈判,也是集团对这件事的最终处理决定。

    其他人反映不大,曹立听了明显气愤,大口大口的喝酒,直言施宏达的事就该彻底揭开来说,吴文德能被逼到自杀,施宏达在南华项目上缠了两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池商周将香烟咬在唇上,吸了一口,雾气立刻便被穿堂过的风带出了板房外。“你不是一向跟吴文德不合,你有什么可不平的。”他淡声说。

    曹立一听这话愣了一下,立刻反驳,“我跟他从来就没有私仇,您不信可以去查。”

    池商周笑了一下,摇着头垂眼,将手上的香烟放到烟灰缸上敲了敲,烟灰轻飘飘落下。“是人就不能没毛病。我是来复工复产的,不是来办案的。”

    风从左往右,将池商周手上的烟雾全拖出了板房。夏棠梨垂着头吃饭,同桌子有十来个人,都是陌生人。矫情也好,洁癖也罢,她只夹面前的一盘菜,在那盘菜被旁边的人翻过后,就只吃饭。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池商放在眼前的手臂,耳朵全程不自觉的听他和曹立说话,倒真像个尽责的助理,要回去写份记录,大概都能背出来。然后她就看到池商周放在眼前的左手抬起来,表盘晃过一道冷光。他朝着厨房那边挥了一下,很快有个拴着白色围裙的矮胖男人跑过来。

    “还有丸子汤吗?”

    “有的池总。”

    “舀一碗来。”

    然后池商周要的丸子汤就摆在了她的面前,几乎要挨着她的碗。“别只吃饭,吃点菜。”池商周在和曹立的对话中,低声夹了这么一句。

    吵吵嚷嚷里,抬起头来,池商周已经侧过了脸去继续和曹立说话。他脸色不太好,冷冷的,有点火气的样子。

    有丸子有蔬菜的汤就放在了她的直辖区内,没人会来夹了。

    “我有这个时间,你也有这个时间。你问问他们,同不同意停薪留职。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曹立,你算算我需要回去讨多少钱来填?你以为池叙尧的钱好拿?”

    “池叙尧的钱不好拿,施宏达的钱少一分,他手底下的人可以来这儿闹事,也可以换张脸就是社会最同情的底层农民工,几百号农民工拿不到血汗钱,你告诉我这会是个什么事件?”

    曹立彻底不说话了。池商周眉毛皱了一下,香烟放在唇上吸了一口,手指落下抖抖烟灰,再继续,他说是可以打官司,是可以把事情翻个底朝天,吴文德拿了多少钱,吴文德和谁存在利益关系,施宏达又到底跟他干了些什么,但是这需要多少时间?这中间要是出了上访、社会新闻谁负责,怎么解决?”

    只要是由人组织起来的集体,就不会有彻底干净的事。

    不用施宏达只是义气用事,一,于事无补,二,不用他,用谁能保证在短时间内找齐要用的几百号工人,谁又能保证新来的队伍就比施宏达的团队更合适,不出新的矛盾,新的事端。

    施宏达只是个组织者,干活的还是工人。

    强龙不斗地头蛇。需要他,用他就行了,何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