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四下静谧,夏棠梨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听着窗外突来的雨声眼角浸湿。

    下午还有夕阳的。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户边,雨水滴滴答答砸在玻璃上,冷凄凄的。从玻璃上滚落的水滴,像从人的眼睛里掉下的干净眼泪。

    她盘腿窝进了书桌前的椅子里,掏了抽屉里的一本笔记。

    她偶尔会写日记,但一向害怕被偷看,所以从来不往日记里写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翻开本子,粉色的纸页上是浅白色的泡沫。像一颗热情泛红的心,在不安份地浮动,那每一个泡沫都是不安份的证明,都藏着最隐秘的心事。

    夏棠梨拿起了笔,将那个名字满满地写在了这样的纸了。

    池商周。

    池商周。

    池商周……

    一笔一划写来,字浓,墨深。所有不敢说的,说不出口的全压向笔尖,落在纸上。

    不知道明天,不知道后天,不知道未来的每一天,还会不会有那个人的参与。

    如果没有可能,为什么要来打扰。

    一切的冲动和忍无可忍,最终成了一串泡沫。最后她甚至不能留下这么一张全然揭穿心事的纸。在爬上床睡觉前,夏棠梨将这张纸从本子上扯了下来,撕成碎片全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夜直到凌晨夏棠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窗外雨早停了,天又晴了,昨晚的阴沉好像专为了她一个人。

    从床上爬起来,时间已经快11点。头昏沉的厉害,她去了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用热水浇透。裹着浴巾出来,门上被敲响。

    “棠梨起床啦?”李素琴在门外喊。

    “起了。”

    李素琴催吃饭,她也的确胃里空的难受。下楼的时候老夏在客厅里接待来家里找他的客人,她悄没声地进了厨房,就在厨房的桌子上对付了早饭。

    李素琴让她吃点鸡蛋,说她脸上没有血色,身体一定缺铁。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蒸的满是蜂窝眼的鸡蛋羹放进嘴巴咬着吞了,李素琴看了很高兴。

    看她饭吃的差不多,李素琴就解了围裙要去楼上打扫卫生,人已经上楼,夏棠梨才想起夜里丢在垃圾桶里的纸。

    死气活样了半天,夏棠梨总算活了,几步冲进房间,以换衣服为由,锁了门才将那些撕碎了的纸一片不留的捡了起来,又从笔记本上扯一张干净的纸将它好好包了,放进了今天会穿出门的衣服口袋里。

    在这么一张柔情旖旎的纸上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大概连神经大条的李素琴看了也会浮想联翩的。

    得丢到一个没人认识、没人听过池商周这三个字的地方去。

    -

    夏棠梨穿戴好,兜里揣着那包见不得光的东西,等着一大早就不在家的唐女士回来接她和老夏,然后一家人去跟池商周见面,结果来接他们的却是池商周和金山。

    一狗一人站在院子里。

    阳光下,金山皮毛灿烂,池商周是永不退色的英俊惹眼。大衣挺括,干净的手指握着金山背上黑色的带子,像握了根皮鞭。

    池商周要将金山托付给他们,这件事已经说好了,但她一点也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和他虽然……但是已经非常密切了,而他还是有好多事压根连知会也不会知会她。

    金山热情不改,在她身周打转,池商周将控制金山行动范围的带子塞到了她手心里。他一点不客气,没有避讳,没有冷淡,什么也没有,像昨天晚上她并没有去找过他。

    手指触碰,皮肤摩擦。

    这难道不像牵手,不像抚摸。

    她想抓住他的手,但是为什么他还是能淡然地转身,拎着金山的行李和老夏进去,空留一片橙花的苦涩气给她。他交待金山的照顾事项,就像此刻,他要离开锦城了,最需要担心的,最大的事只有这条狗。

    和昨晚情形差不多,后排只有她自己,她就坐在他的背后,只是身边多了金山。老夏和他在前排聊天,金山总是缠她。

    年关将至,路上车多人多,车开的很慢,她的眼睛大部份时候不得不落在金山身上。暖气开的足,金山太缠人,扰的她全身燥热,奶酪色的斗篷大衣被她从身上扯下来搭在腿上。衣兜里露出一角淡粉色的纸,最后被金山的爪子蹭落,滑到坐位下,但她浑然不知,也全然忘了它的存在。

    一顿饭后,他们又在餐厅的阳光花廊下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池商周要走,他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私话。露天停车场,阳光下,老夏和唐女士最后在跟池商周说春节去海城的日子,池商周要帮他们订机票,唐女士说机票早订好了。

    远的分离总算还会有日子去准备,眼下的分离就要发生,连金山也知道。金山在池商周腿上蹭,用裹着口罩的嘴巴去吻池商周漂亮的大手。

    而连接那个可以蹭他,可以吻他的存的的带子就在她手里。她握紧,她在告诉金山留住他,不让他走。

    “路上注意安全。回头见。”唐女士拍拍池商周的手臂。

    “回头见。”池商周扯了唇,开朗的笑意荡在唇边,荡出一道干净漂亮的笑弧,嘴角像生着光,眼睛里也存在光。

    “棠梨,棠梨,”

    被点到名,夏棠梨才猛然松开死死地握住的手指,抬起眼睛来,老夏用眼睛在质问她怎么都不跟池商周道别,说说话。老夏当然不知道,在这里,三个人一条狗,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变成金山,那样她会咬住池商周的衣服,咬着他的裤腿死也不松口。

    他去哪,她就跟他去哪。

    什么也不要,跟着就足够。

    唐女士来的晚,车停在后边,他们去开车,所以她和狗,可以跟池商周多待两分钟。

    “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夏棠梨仰了脸,看人。光天化日下,车流来往中,还有什么话。尽管池商周在认真看她,好像要认真听她说话。

    “没有。”

    她低了头,努力地看着金山在身边上蹿下跳,就像池商周可以随时离开,而她下一刻会高高兴兴带着金山玩。

    好一会儿,“回头见。”池商周在头顶说话,他还是伸手揉了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