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百合不是没有想象过死亡,但她却从没预想过,她的妈妈会以这样一种草率又突然的方式离开她的生活。

    甚至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一句。

    她感觉到滑稽,甚至开始质疑一切,直到保险公司的人上门,向她索要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戚百合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生命或许本就如此脆弱。

    她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春节前一天,戚百合八点就起床了,从行李箱里找出白色毛衣和白色羽绒服,穿戴整齐,和阮侯泽一起出了门。

    戚繁水喜欢百合,他们开车绕了几条街,总算找到一家还营业的花店,买了一束花。

    墓园在半山腰,山路有点陡,阮侯泽开得很慢。戚百合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然后,仿佛命中注定般,她又看到了饶俊。

    他是下山,穿着一身黑衣,依旧没看到她。

    戚百合有些不解,问阮侯泽,“我妈出事那几天,饶俊真的都没露过面?”

    那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丧事是阮侯泽一手操办的,据说那几天饶俊一直都没出现过,阮侯泽觉得他狼心狗肺,戚百合也以为他早就开始了新生活,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来祭奠。

    阮侯泽冷哼一声,语气很不好,“可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死了。”

    戚百合又看了眼后视镜,心中有些唏嘘。

    她和饶俊相处的时间不长,确切来说都没怎么相处过,他和戚繁水相识几个月就求婚了,戚繁水似乎对他挺有好感,但还是询问了戚百合的意见。

    戚百合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有了结婚的想法,但也没反对,而且她和饶俊吃过两顿饭,模糊中觉得是个挺和善的人,于是就让戚繁水自己决定了。

    他们领了证以后,戚百合才知道饶俊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之前有过一段婚史,但是没有孩子,体制内工作,工资三千多,没有车,一套跟他们家差不多大小的房子,贷款还没还完。

    戚繁水不在意那些,就是看中他人好,踏实稳重,俩人领证三四个月,还没搬到一起住,甚至连酒席都没来得及办,戚繁水就出事了。

    “你妈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行。”正在开车的阮侯泽感慨了一句,“都是孬种。”

    戚百合默了默,“她为什么突然想结婚了?”

    戚繁水不是一个很渴望婚姻的人,她要是想结婚,大可趁年轻的时候就找,不必等到四十岁,只找了个条件平平的普通男人。

    这个问题困扰戚百合很久了,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戚繁水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我读高一的那年。”她看着阮侯泽,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阮侯泽双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顿了顿,哑着声音说道,“之前合唱团的一个朋友去世了,肝癌。”

    戚繁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真实想法,阮侯泽也看不懂她,得知她再婚后,他气得几乎口不择言,问她是不是瞎了眼,找这么个男人还不如不找。

    戚繁水当时是怎么说得?

    阮侯泽想了想,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就是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也没点燃,只是夹在手里,闻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到了会死的年纪了。”

    是在她真的死了以后,阮侯泽才想明白的。

    “你妈她应该就是不想以后拖累你。”他把车子停好,熄火,没急着下车,笑了声,“以为找个老实男人让她晚年有个依靠,就不会让你担心了。”

    “结果白忙活一场。”

    戚百合默了默,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难猜的,难得是她自己不敢去想,极度悲伤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回避一切,戚百合算是个坚强的人,但那天她哭了许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阮侯泽也没催,独自下车抽了一根烟,烟灭了,小姑娘才捧着百合花下来。

    “走吧。”戚百合抹了把眼睛。

    阮侯泽点了点头。

    一路沉默,到了戚繁水的墓地,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花,黄玫瑰。

    阮侯泽“啧”了一声,把玫瑰拿起来丢了,“谁送的,那么俗。”

    戚百合没说刚刚看见了饶俊,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把百合放在了碑前。

    -

    从墓园回来,阮侯泽要去拜访故友,将戚百合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了。她一个人回家,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叫喊声。

    是住在她家楼下的奶奶,从前戚繁水做服装店忙不过来的那段时间,戚百合也经常去她家里蹭饭。

    “你这孩子”奶奶年纪大了,凑得很近才确认是她,声音颤巍巍的,“什么时候回来的?跟谁一起回来的?”

    戚百合强打精神,握着她的手说,“昨天才回来,跟我妈的一位朋友。”

    奶奶点了点头,顺着楼道往上看了眼,“房子打扫了吗?明天就是除夕了,怎么过呀?要不要到奶奶家来?”

    “不用了奶奶。”戚百合鼻腔泛起酸意,眨了眨眼,“已经打扫好了,我也从超市买了一些菜,就过几天,够吃得了。”

    奶奶揉了揉她的手,“你这次回来,也是要把房子卖了吗?”

    “不是的。”戚百合顿了顿,“还有谁要卖房子吗?”

    “玥玥家啊,也就是上个月回来的,听说找了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奶奶说着,“怎么了,你们俩都没联系过吗?”

    戚百合苦笑一声,“有的,就是比较少。”

    奶奶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小区太旧了,房子不好卖了,两年前玥玥爸就想卖房了,买家都来看房了,最后也不知因为什么没卖掉。”

    “两年前?”戚百合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