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其洲脚步顿了顿,他穿一件黑色的t恤,隐在暗处,只能让人瞧见宽肩长腿的大致身形,在声色犬马的场合里,安静地像一道影子。

    阮侯泽还在盯着他,辛其洲喉结滑动,眼尾溢出涩意。

    “我应该没资格知道。”

    戚百合换了手机号,离开了沅江,再也没有回来过。

    填报志愿的那天,梁卓试训的结果正好也出来了。他去网吧找辛其洲,高兴地通知他,他被省队录取了。

    辛其洲正在填报院校代码和专业代码,闻言只是点点头,“恭喜。”

    梁卓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凑过头去看,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操”。

    半个网吧的人都看过来,辛其洲也摘下了耳机。

    “你那分数,去这些学校?”梁卓难以置信地指着电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分数首都的学校随便挑的。”

    辛其洲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尽是硝烟散尽后的倦怠。

    他说,“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梁卓意识到什么,愣愣地看着他,“是不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

    梁卓眉心轻拧,语气仍是犹疑,“就为了小百合?”

    辛其洲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凝滞了一瞬,他面无表情时,身上总有种冷冽的疏离感,叫人不敢靠近。

    梁卓叹息一声,“我这好不容易有了个着落,你又放着大好前程不要了”

    “没关系。”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辛其洲核对了志愿无误后,点下了保存按钮。

    梁卓还在一旁唉声叹气。

    辛其洲从椅子上起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好看的眉眼压下来,嗓音有些沙,“人生南北多歧路。”

    梁卓那时并不理解这句话,直到很久以后,他听到了下半句。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

    戚百合的分数达到了一本线,但因为过线不多,最后听了老戴的建议,去了北方的一所二本高校,读了还算热门的专业。

    大学四年,只有刚开始的时候难一些,她没在北方生活过,对气候很不适应,秋天的时候手沾水会起小水泡,冬天天气干,经常流鼻血,有一次半夜睡着睡着感觉枕头一片濡湿,晕晕乎乎地摸到手机,照见一片血红。

    好在室友性格都很好,她们都是本地人,对戚百合多有照顾,得知她过年过节没地方去,经常邀请她去家里小住。

    四年,戚百合一次也没回过沅江,她和阮侯泽一年大约能见上两次,一次是春节,一次是暑假,都是在吉淮市,戚繁水的那套小房子里。

    兜兜转转,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这几年,戚百合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周玥一家,大二那年得知他们的房子已经卖掉了,她还辗转找到了中介公司,试图打听周家的联系方式,可惜一无所获。

    日子无波无澜地继续着,若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她在大三那年成为了一名网络歌手。

    这事说来也巧,戚百合某次在酒吧给室友过生日,在招摇的灯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姑且称得上是熟人吧,周郁野那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了,他在刚开业的酒吧演出,远远看见了戚百合,便从舞台上跳了下来。

    戚百合看见他,才想起那个始终没有通过的qq号。俩人简单聊了几句才发现,她当时加的那个号码是错的,而周郁野那晚等了许久,没等来好友申请,便以为她是在变相拒绝,没有再打扰了。

    他乡遇故知,算得上一件幸事。

    那几年微信开始广泛流行,戚百合的qq也闲置了,周郁野加上她的微信,第一件事就是问她,当初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他签了一家娱乐公司,正在着手创作乐队的第一张专辑,作为专辑主打曲的一首小情歌,副歌部分需要男女对唱。

    戚百合还在犹豫的时候,对方抛来橄榄枝,“有丰富报酬的哦。”

    她立马答应下来。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出人意料,专辑一面世就受到了热捧,那家唱片公司的营销手段很强,几乎算得上病毒式营销,戚百合参与的那首主打曲仅仅用了两周,便攀上了各大音乐软件热度排行榜。

    小鱼乐队一炮而红,周郁野凭着一张足够能走偶像路线的脸,更是红得发紫,各种通告跑到腿软,又因为他总是在各大综艺里反复讲述主打曲的制作过程,并提到和声的女歌手,所以连带着戚百合,也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手,之后,她也顺利签约了那家公司。

    戚百合没有规划过自己的生活,也对人生的际遇和拐点全盘接收,原因无他,丁韪良给的那二十万,她只留了十万,剩下的几乎全都付给了私家侦探。

    也许人活着真的只需要一口气,她的那口气就是满腔的恨意和不甘。

    她恨那座城市里的几乎所有人,也对拮据的现实感到不甘。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周玥,当公众人物既能站在高处,又能赚取丰富的报酬,她无法拒绝。

    大四毕业,室友们都按部就班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结婚的结婚,考公的考公,还有心怀梦想的,北上首都展现抱负。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被经纪公司送上一档音乐选秀类节目,拿了亚军,算是在娱乐圈正式出道。

    背井离乡,孤身一人,除了工作以外,戚百合也没有结交什么可以谈心的朋友,这么多年来她始终都是一个人,除了逢年过节会跟阮侯泽见上一面外,就只剩下跟周郁野的偶尔来往了。

    私家侦探一直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唯一的收获,便是查到了秦玉婉的墓地。

    戚百合唏嘘过后,并没有放弃,依旧不停地找靠谱的地下组织寻找,每年都要拿出十万二十万的钱往里砸,公司里同类型的艺人多少都有了自己的积蓄,只有她床头金尽,在娱乐圈边缘摸爬滚打了四五年,连套房子都买不起。

    她在自己的生活中挣扎,旁人也如此。

    那几年阮侯泽的生意也不太好做,酒吧街拆迁,自从他换了个店址以后,停机坪的客流量就大不如前了。

    2018年夏天,他把店面盘了出去,买了一辆房车,从此做上了潇洒闲人,环绕着地图跑了一圈,等到凌南的时候,已经是他周游全国的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