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凉丝丝的,落在她手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她看见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比平时照镜子看到的青涩朴素的小丫头可有气质多了。

    身上的衣服舒适又漂亮,看起来很贵。父母都说老家里的房子和店铺是她买的,还跟沈晰一起经营了一家餐厅。看来除了恋爱失败以外,她作为成年人的日子的确过得不错。

    这样挺好的。她本来就是理智大于情感的人,又不是恋爱脑,长大了肯定是搞事业优先,为此牺牲谈恋爱的精力也正常。

    容谧很能理解自己的发展现况,只是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一遍,也没有找到手机。

    她长成了自己想成为的大人,也好奇自己的同学们如今生活是什么样,还有那个人……想看看朋友圈的,可她居然没有带手机。

    病房里也没看见,难道是车祸时摔在路上弄丢了?

    把她送到医院的好心人或许知道,可惜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容谧想,恐怕得买个新手机了。虽然现在的她自己看起来不缺钱,但银行密码是多少都不记得,还得继续跟爸爸妈妈撒娇才行。

    她漫无边际地走神,在医院楼道里散步,直到有了些困意,才原路折返回去。

    转过楼梯口的那一刻,她看见原本空荡的走廊上——在她的病房旁边,有个高大的身影停驻在那,望着病房门出神。朝着她的侧影不知怎么格外熟悉。

    “……许灵均?”她迟疑着开口,看见不远处的人因为她语气单纯的闻讯而猛地身体一僵。

    他应该是许灵均吧?

    成年后的他肩膀更宽厚,侧脸的轮廓也更清晰俊朗。比起高中时张扬肆意的少年姿态,光华内敛却更引人注目,周身环绕着深沉而落拓的悲伤。

    容谧没来由地鼻子一酸,还想再开口时,却见他转身背对着她,不发一语地走开了。

    像是很不愿意跟她打照面的模样。脚步匆忙,几近逃离。

    她心里一阵难过,不明所以地走到病房门前,看见门把手上插了一支淡紫色的玫瑰,含苞待放。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再晚一点要叫你爸爸去找你了。”

    她带着玫瑰回到房间里。容妈妈抱怨了一句,又说,“在哪里摘的花?医院里的东西可不能乱动。”

    “我知道,不是摘的。”

    她脱掉羽绒服外套,拿起床头的空花瓶去洗手间蓄水,小心地把玫瑰插进去,用手指拨了拨,语气困惑,“是有人放在病房外面的,我就拿进来了。”

    “哎呀,小女孩都最喜欢花了。”容爸爸笑眯眯道,“是不是沈晰送给你的?”

    容谧摇头:“他早就走了啊。”

    她看见的那个人是许灵均吗?

    是许灵均留下了这支玫瑰吗?

    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因为坐邻座这大半年来,余光里总在偷偷注意他,草稿纸上勾勒出最多的也是他的侧脸,印在脑海里比正面还要清晰。再说她十多分钟前才出的门,那时候还没有花呢。大半夜的,应该也没有别人来过了吧。

    可剩下的百分之一,却被他匆忙转身离开的动作给否定了。

    十六岁时她只是偷偷暗恋许灵均而已。二十六岁的她难道跟许灵均结过仇吗?

    可要是真的结仇,为什么又悄悄来看望,送花给她?

    十年的记忆跨度实在太长。期间发生过多少事,又有多少事是跟许灵均有关的,她都不记得了。

    父母平稳的呼吸伴着时不时的呼噜声响在身边,在静谧的冬夜里格外令人安心。她却睡得不怎么安稳,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念头全都是许灵均。

    她心里揣着个没跟父母说过的秘密——是才发生不久的,或许这十年里她都没有跟他们提起过。

    在一天前的操场上,许灵均刚刚夺走了她的初吻。

    或许她暗恋的心思被他发觉了吗?可暗恋许灵均的女孩子那么多,她一点都特别,也不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

    或许后来她真的跟许灵均发生过什么……有谁能证明呢?她的父母不清楚,那她的朋友会知道吗?沈晰会知道吗?

    她最好的朋友是程艺欣,如果现在还和她保持着亲密的联系,那应该是知道的吧。可她连手机都没有,去哪里联系朋友呢?

    雪落无声。含苞的玫瑰在少女纷乱的梦境里舒展花叶,于晨光熹微时获得一声惊喜的赞叹。

    “这花才一夜就开了。”

    连容妈妈都说,“怪好看的。”

    天亮后雪停,外面白茫茫铺了厚厚的一层。容谧洗漱完出来,沈晰已经带着热乎的早餐到了病房,“待会儿我去办手续,然后咱们马上出院。今天是除夕,晚上得吃年夜饭,肯定要好好张罗,提前一个下午就得准备上了。”

    “那是,有些菜很费工夫的。小沈啊,你还是一个人过年?”容妈妈热心道,“要是自己待着怕冷清,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吧。”

    沈晰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容谧。

    她正捧着碗喝豆浆,嫌太烫了边吹边喝,专注得没功夫抬一下头,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同去过年。

    “我倒也想跟您去蹭饭,可下午还得去接朋友呢。”

    沈晰心底涌起遗憾,面上却和气地说,“您二位别担心我。早就跟朋友们约好了一起过年,他们一个个可能闹腾了,今天晚上肯定又是不醉不归。”

    “那就好,过年最重要就是热闹。自己在外面孤零零的多没意思啊。”

    沈晰笑着说是。等要去办出院手续时,容谧忽然到他身边问可不可以一起去。

    沈晰心中微动,“当然。”

    出了病房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十几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隐藏心事,“沈晰哥,你知道许灵均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吗?”

    她说,“我跟他是同班同学。昨天晚上我好像看到他了,我……你跟他是朋友吗?”

    她其实是想问“十年后”的自己人生是否还跟许灵均有关。可少女的心事总是含羞带怯,她不好意思说得直接,便红着脸旁敲侧击,“他是恰好也来这个医院办事吗?是不是受伤了……”

    昨天晚上在走廊里匆匆一瞥,许灵均的手好像被石膏固定着。那么他或许并不是来看望她的,相遇只是个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