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许灵均察觉了她在度过这样一段艰难的时间,才会体贴地陪在她身边。但如果这份陪伴只包含了忏悔和怜悯,她宁可一个人生活。

    她想要自己的心意得到同样的回应,而不是像在演独角戏。喜怒哀乐落在许灵均眼里都无关紧要,统一只要当小孩子哄一哄就好。

    她想知道许灵均在想什么。

    她这么着急地盼着快点恢复记忆,几乎是在跟自己较劲,就是太想跟许灵均有一个结果。是分道扬镳也好,再续前缘也罢,她都想快点走到能做决定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她实在不想再没有指望地等下去了。

    她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我不喜欢你?”许灵均委屈得快要原地爆炸,就差把心揪出来给她亲眼看看。

    “我他妈是个什么品种的傻子,才会心甘情愿地给你找人。有一个季屿风还不够吗?那天晚上去找你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他,你不记得我当时的样子了是吗?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我说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无论你肯不肯原谅我,我就是想对你好,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我真的……”

    可为什么想对一个人好是这么难的事。他就是做不对,做不好。过去还是现在,他总是在让容谧难过。

    是不是真的只有他离开了,彻底消失在她眼前,她才能过得舒心一点?

    新年以来,容谧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未尽的语意里流泻出无数她从没想过的压抑的悲怆。

    许灵均颓然垂下脑袋,小小的发旋对着她,身体有不易察觉的颤抖。话还没说完就像被静电袭击过一样炸了毛,带着点自然卷,蓬软的弧度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手抚摸。

    下意识的安抚暖得人心尖发颤,带着笃定的驯服的力量落在他头顶。他躲不开,也不想躲。容谧拉开椅子,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伸出手触碰他,脸颊的温度比她的手心还凉。

    “我知道了。”她小声地说,“许灵均,我喜欢你,会让你痛苦吗?”

    一大颗眼泪滚过她的手背,烫得几乎将人灼伤。

    许灵均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句话了。

    “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到你。我会想办法跟你聊天,跟你见面……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并不害怕恢复记忆后要面对一切,她害怕的是自己永远都这个样子,跟许灵均像熟悉的陌生人,“如果我再也不会恢复记忆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找各种借口偷偷地对我好?我不想这样活下去。我想听你说实话,我想要你来见我的时候说你想我,而不是说顺路才来。我想要你说喜欢跟我在一起,而不是担心我不能独自生活才照顾我,我想要……许灵均。”

    她吸了吸气,拽住他的衣角,声如细丝,“你抱抱我。”

    许灵均眼眶通红,望着她的眼神里溺着无边的渴望和悲惶。

    可你会恨我。

    等你记起一切,你会比从前还要恨我。

    两只猫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一边一只充当乖巧的观众。他不明白,这样娇小的身体,抱在怀里都填不满空隙,怎么却有本事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可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是彻底丧失选择权的人。

    他尝到了爱一个人的酸甜苦辣,也体会到飞蛾扑火是一种怎样的心情。理智的拉扯是无用的,明知道自己是在做错的事,可他还是会做。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许灵均闭上眼睛。

    在她面前,一己之身的痛苦无关紧要。

    只要她得到想得到的。

    容谧被他按在胸前,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还是听得到他隐忍的哽咽,在期盼已久的怀抱里感受到奇异的情绪,安心与动荡并存。

    她抱住许灵均的背,还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总归能从一潭死水里挣扎出来,寻找一条新的出路,比无能为力地干等着要强得多,“我们都诚实一点,坚强一点,好不好?”

    “说一些开心的事吧。我想听你说。”

    曾经在一起的十年间,开心的记忆要比不如意时多上许多,为什么总是只说不好的时候呢。

    许灵均抱她到沙发上,两只小猫咪也一路跟着过来。他想去找一条柔软暖和的毯子,可容谧不希望他离开片刻,“你抱着我就好了。”

    他们一起去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在人迹罕至的峡谷里看日照金山,沙漠里的篝火旁依偎取暖。在万人演唱会上隔着舞台目光交汇,也在无人的小巷里拥吻得难舍难分。

    她更喜欢听这些,不断地联想着曾经发生的情景,在脑海中努力描摹画面。狭窄的沙发上两人不能平躺,正好适合拥抱。容谧紧贴着他的心跳,一点动荡难安的心情也在絮絮低语中消散。

    这样就很好了。无论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至少当下她心满意足。

    夜深了。两只小猫依偎在地毯上打哈欠。

    怀里的人睡得很熟,呼吸声连绵平稳。许灵均吻她的额头,小声说,“我爱你。”

    无可救药。

    一整晚没挪窝。直到早晨自然醒,容谧睁开眼睛,依旧被安心的怀抱包围着。

    她兀地想起新闻里“某男子胳膊被压一晚血液不通被迫截肢”的报道,困意散了大半,翻身掉到地毯上,担心地摸许灵均被她压了一整晚的手臂,还好还是热的。

    他的手背上依旧被整片医疗胶布覆盖。上次说刚刚纹身正在恢复期,这都半个月了,应该已经好了。

    她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趁许灵均没睁开眼睛,把他手上的胶布轻轻揭了一个角。

    “这么想看?”

    带着睡意的低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她被吓了一跳,但刚刚有过相拥而眠的甜蜜,不怎么心虚,趴在沙发上点点头说,“想看。”

    许灵均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撕开胶布给她看纹身。

    纹身边缘还泛着红痕,可图案她再熟悉不过。容谧不自觉地凑近他的手边,小心地碰了一下,抬眼看他的神情亮得不可思议。

    “你干嘛把这个纹在手上啊。”

    她围巾上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蜜蜂,变成了他手背上抹不掉的图案。一比一复刻还原,她心底的甜意伴着窘迫,“我是不太会用针线才把图案绣歪了,你怎么也照着纹上去啊。还不如用那种纹身贴,洗掉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