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我陪你喝?”荣白城淡淡地问。

    导演额上的汗滴到大理石地面上,他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学生,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啊,不是,是不敢,不敢。”

    “我看你挺敢的。”荣白城这才转过头,视线找到坐在角落里的陈幼雪,“你说怎么罚他?”

    陈幼雪咽下口中的鲈鱼,还很鲜嫩。抬头,看着荣白城。

    很多年前,陈幼雪刚刚读书,上一年级。她从未上过幼儿园,一下子不能适应学校生活。

    放学的时候,有小男同学嘲笑她上课要出门找人,说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白城就那么大,和槟城比起来,不如槟城郊区繁华。

    但是小地方的孩子,歧视起人来,不比大城市差。

    男同学是爸爸来接的,他的爸爸就在一边,面对儿子嘲讽同学,什么话都不说。

    荣白城那时也只有十几岁,是清荣街远近闻名的小混混。

    他为了陈幼雪第一天上学,特意在镜子面前打扮十几分钟,确认这身装扮不会给陈幼雪丢人。

    可是接到陈幼雪的时候,还是听到那个小男孩刺耳的声音。

    “没上过学的野孩子,规矩都不懂,老师罚站!”

    荣白城那时还不戴眼镜,眯起一双凤眼,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暴戾,单手把小男孩拎了起来:“你说什么?”

    小男孩的爸爸这才好像活了过来,连忙对荣白城鞠躬哈腰,说是他没教育好孩子,孩子还小,有什么冲他来。

    “晚了。”荣白城看都不看那男人,他用另一只手摸一摸陈幼雪的头发。

    头发是他今早扎的,双马尾,效果还不错,摸上去很是顺滑。

    “要胳膊还是要腿。”荣白城一边拎着那小男孩走,一边和陈幼雪说话,语气轻松,如同讨论今晚吃什么。

    陈幼雪也很认真地想了想:“腿吧,胳膊还要写字。”

    随后小男孩惨叫一声,他爸爸敢怒不敢言。

    荣白城扔下小男孩,抱起陈幼雪,为了奖励她今天乖乖上学,给她买吃。

    这么多年了,荣白城早已经成为了槟城赫赫有名的人物,早已经不需要靠武力威胁任何人。

    他和她那段清荣街的岁月,如同被尘封了一样。他们都换上文明的做派,他做他斯文的荣先生,她做她骄纵的陈小姐。

    今天这一问,倒令陈幼雪想起了以前。

    刚好服务员拿了大瓶香槟和杯子,陈幼雪起身,接过香槟,走到那肥头大耳的导演面前,陈幼雪打不开香槟。

    她扫了一眼,见周围的人都呆若木鸡,便走到桌边,拿起香槟底部,把顶端照着桌上砸去。

    “哗啦”一声,全场一惊。香槟泡沫四溅,陈幼雪拿着瓶子,走向导演。

    导演已经吓得腿抖:“我错了荣先生,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随后他感觉到头顶丝丝凉意——陈幼雪把香槟倒到了他头上。

    陈幼雪说:“如果香槟洗头还不清醒的话,马桶是个好地方。”

    “清醒了清醒了,陈小姐,陈祖宗,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眼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导演语无伦次地说道。

    陈幼雪把残缺的瓶身放到桌上,不理导演,转身就走,荣白城也不再停留。

    走到门口,陈幼雪转头对李嘉昊说:“你也和我走吧。”

    李嘉昊早就看呆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幼雪也没有等她的意思,快步走了出去。李嘉昊也连忙跟上。

    荣白城最后一个出去,出去之前,还转头,非常绅士地说:“打扰了,你们继续。”

    洪总监好心拿了一条毛巾给导演,导演僵硬地接过去,擦头。

    洪总监看导演这落魄模样,不禁挖苦:“早就说了,让你别欺负她。”

    “她、她、她和荣先生什么关系?”导演都磕巴了。

    “不知道,反正关系亲密着呢,你没看到那天荣先生把她从我那儿带走的模样,啧啧。”

    李嘉昊出了会所便自己打车走了,坚决不用荣白城的车。

    陈幼雪和荣白城上车,司机依然是张叔。

    路上很沉默,陈幼雪看着窗外,荣白城看着陈幼雪。

    陈幼雪的头贴在车窗上,问:“这就是长大,必须要面对的吗?”

    她今天只喝了一杯酒,可能因为荣白城之前不在,她没敢让自己醉。现在在荣白城面前,才现出了一点醉意。

    “不是。”荣白城声音坚定。

    “那是因为有你在。”陈幼雪想了想,“如果没有你,我要么被灌醉,要么不喝得罪人。”

    “可是我在。”荣白城的声音好像永远是坚定的。

    “你不会永远都在。”陈幼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