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玖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闲散靠着车,没个正形儿,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亮坠入云层间,夏风暖暖,吹得人燥热不堪,也吹得她那颗心,起伏不定又纠结。

    第二天,易玖照常去上班。

    她出门的时候,发现地面上是湿的,有雨珠斑驳痕迹。

    夏天就是这样,暴雨总是猝不及防地来又猝不及防地走。

    今天的公交车有些难等,座位上也沾了雨水,她只能站着。

    站了许久,脚踝有些酸,她鞋跟敲了敲地,以解酸痛。

    站台处,算上易玖,总共有四个人,前面站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另外两个人,像是父女模样。因为公交车来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易玖难得在车站看到了陌生的面孔,她随意瞟了眼就低头检查着自己昨晚写的稿子。

    昨天和梁肆延告别后,她熬到很晚,原因无他,写稿的时候脑子里总是莫名想到梁肆延,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地工作。

    她写到最后神志有些迷糊,今天回了杂志社还得再改改。

    “不要每天都和同学去图书馆写作业,你有这么多作业要写吗?”父亲模样的人说。

    女孩没说话,她双手紧紧拉著书包的带子。

    “早点回来,爸爸在家等你,你要是敢说出去”

    话音还未结束,女孩仰着头,声音乖巧稚嫩:“爸爸,我不会的,可是爸爸,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我想穿短袖了。”

    72路车到了,易玖正要上车,脚步突然一滞,她狐疑地回过头,正巧和那女孩的视线撞个正着。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扎了个马尾辫,长相清秀,没有穿校服。正是炎热夏季,她还穿着沉黑色的外套,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那中年男人正低头捏着女孩的脸,所以没有看见易玖的目光。

    那是一句带着歧义的话。

    可以说是她想多了,也可以说带着深意。

    在看到女孩的眼神后,易玖的心像是突然被攥了一下。

    那是一种沉沦于泥泞之中,在看到外界有人随意回眸之后产生的偌大的希翼。

    也像是一种求救。

    她没有想多。

    “不上吗?”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易玖身后,问。

    易玖下意识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了吗?”

    这样的报道,甚至是更过分的都不计其数,但是当亲眼看见时,她还处于震惊中。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不耐:“你上不上,不上让我上。”

    “不好意思,我看错车了。”易玖下车,继续在站台等着。

    她低头玩着手机,手揣进包里,把录音笔打开。

    “你们班主任说必须穿夏季校服?”那个父亲接着说。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杨桃都听你的。”

    过了五分钟,又是一辆公交车来了,易玖等在原地,没有动。

    女孩说:“爸爸,去学校的车来了,我走了。”

    父亲点点头,又嘱咐道:“早点回来。”

    女孩上了车之后,易玖自然地跟在后头。

    正是上班高峰期,车里都是成年人,学生的身影少见。

    车上没有空位,易玖站到女孩旁边。

    车窗外风景像加上了倍速的电影画面,模糊地向后驶去。氤氲视线里,易玖好像看到一辆熟悉的车,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只当自己看错了。

    车厢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带着耳机又或是闭目养神。易玖眼神时不时望向女孩,但是对方并没有看她,也像是没有察觉到。

    女孩的卫衣拉链没有拉到底,她的鬓边和脖子上都出了汗,她随意地挽起袖子,又像是很快意识到什么,立刻放下。

    短短几秒的功夫,易玖就看见她手臂上的猩紫红痕,像藤蔓杂乱交错,太过触目惊心。

    车在京园二中侧门口的公交站台停下,女孩下了车,易玖也跟着下车。

    这个点的高中已经开始了早晨的第二节 课,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易玖终于抓住了这个时机,正要上前,那女孩却转过身,仰头看着她,声音一如刚刚那样的稚嫩懵懂:“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无波无澜,像是无论经过任何风吹雨打都不会惹起波澜的死水,未等易玖回答,她像是窥探到了易玖的来意,又说:“姐姐,不用救我。”

    只是这么两句话,寥寥几个字,易玖竟然发现自己鼻尖酸涩不止。她弯着身子:“刚刚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吗?不用怕,你和姐姐说,姐姐会帮你的。”

    女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算是吧。”

    “那——”

    “姐姐,你救不了我的。”女孩说完快速地走向大门口,起先是走着,后来变成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