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玖下车,走到她身边坐下, 轻声问:“天快暗了, 你看得清吗?”

    杨桃抬起头:“看得清。”

    “他他不是让你”

    早点回去吗?

    可是这些话, 易玖根本没法问出口。

    杨桃:“他出去喝酒了, 要晚一点才回来。”

    易玖一愣,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她笑着说:“杨桃, 你在等我对不对?”

    “嗯。”

    “去姐姐家好吗?”

    杨桃摇摇头。

    话刚出口,易玖就自知失言,她不该让一个毫无安全感的女孩子去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家里。

    “那去咖啡厅?”易玖又问。

    她还是摇头:“可以就在这里说吗?”

    这里?

    易玖抬头看了看,公交车来往不息,上车下车的人很多,喧闹不堪,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地方。

    面对她的疑惑,杨桃下一秒就给了解释:“这里人多,比较安全,太安静的地方,很可怕。”

    易玖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有些脆弱,只这么一句话她就眼里泛酸,连喉咙都泛着酸胀意。

    “好。”

    杨桃今年读高一,她是三年前搬来京北的,十岁那年,她初一。那时候,杨桃的母亲杨艺丧夫之后又找了个男朋友,两人像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可是好景不长,第二年春,杨艺出门上班的时候突遇车祸,当场死亡。

    杨艺父母也去世的早,从法律上来说,从杨艺去世的那一刻开始,杨桃的监护人就只剩下那个男人了。

    而杨桃的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这个男人仪表堂堂行为举止皆是斯文从容,谁也想不到打起来人来却是恶毒又狠辣。

    杨桃有想过自救,她起初想过找初中的班主任,班主任听到这个消息,不敢置信地就要报警,这件事在当地闹得很大,警察有找上过门。

    可是警察的主要目的是调节,而对于家暴这类恶□□件来说,调节起到的作用甚是微小。

    当着警察的面,那男人态度良好,低眉恭谦,无论警察说什么,他都低眉顺眼地点头道歉,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

    杨桃的这次自救不仅害得那个男人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更害得那男人勃然大怒,找了当地的小混混给了她当时的初中班主任一个教训。

    当时的杨桃虽然年幼,但她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害了无辜救助她的班主任。

    那之后,那个男人告诉杨桃,不管她做什么,最后的结局总是如此,一切自救都是徒劳。

    杨桃不再反抗,而她的顺从让那个男人更加兴奋。他有的时候还会拍视频录下他打人的模样,事后独自欣赏。

    小姑娘讲这件事的时候平静如水,有的时候还会笑笑,就好像在诵读别人的故事。

    易玖实在觉得一阵恶寒。

    早晨在公交站台前看见那人时,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长相,易玖都从未往这方面想。

    可是这人做出的事情简直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杨桃,有了视频你就可以向别人求救了啊!”

    杨桃看着她,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缝,那平静被晦暗阴霾盖住:“可是姐姐没有人再向我伸手了我也不能再害别人了”

    易玖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她红着眼睛,摸了摸杨桃的头,想要强装镇定,却又是泣不成声,哭得比杨桃还厉害:“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她柔声安慰,一遍遍地重复着。

    “杨桃,那你知道他那些视频在”

    话到一半,杨桃的神情突然变得恐惧与慌张,她下意识抓紧了易玖的手,又松开:“姐姐,你快走,他回来了。”

    易玖回头,看见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两手各提着喝到一半的酒瓶,边走边喝,走路时摇摇晃晃的。

    他眯着眼睛,身子没站稳:“杨桃?”

    他打了个酒嗝,隔着好远,易玖都能闻见他身上恶心油腻的酒精气。

    易玖觉得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心底的害怕陡然升起。她拉着杨桃的手:“我们快走。”

    “□□妈,杨桃,老子叫你呢!”男人醉醺醺地冲过来。

    酒瓶就要往她身上砸,易玖下意识环住杨桃。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把后背转向那男人,眼睛因为害怕而紧闭着。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后背上却有一个滚烫的温度透过夏季薄薄的布料传至她因极端恐惧而陡然加快的心。

    那股熟悉的薄荷柑橘味。

    和酒瓶砸到人身上的沉闷声音。

    易玖回头,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梁肆延就这样突兀出现,他整个人全然环住她,那酒瓶就这样砸在他的额角。

    酒瓶碎成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酒撒在水泥地上,滋滋冒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