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每日都要拼命练功,练满除去吃饭睡觉的每一个时辰,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父亲临死前的眼睛,不去想刑场上落下的亲人头颅。

    十几岁的孩子实在是太无助了,什么也做不了。

    如疯如魔的每一晚,文老先生都要将他拖回屋,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反抗得急了,师父会干脆拿银针封了他的穴,让他动弹不得。

    “我当年去找过,还以为你死在将军府的那场大火里了。”

    常瑾泽叹了口气。

    当年于他而言,算得上是目标崩塌,信仰坠落神坛。

    而最直接的结果,便是他再也不想着要同戚将军一样上阵杀敌。转而专攻政务,按他父亲的意入朝为官了。

    幼时他仰慕戚洺大哥,拜师时知道和戚家的二公子同门时还高兴了许久,原以为可以领教戚家功夫。可戚时玖和戚洺差得实在不是一星半点。

    小孩心性,当年自然也就瞧不上他。

    几个月前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确实讶异,拜访儿时故人,没成想那时他竟然装傻不认识自己。

    戚家满门被屠,他竟胆小怕事到这一步?

    常瑾泽压不住火,却想知道他这些年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因而多留了几日,顺着一查才发现,他虽表面上是回春堂的大夫,背地里手却伸得长。

    这才放下心来。

    祁铭之抿下最后一口酒,道了声多谢。

    “如今有什么打算?朝中的人怕是也快知道你还活着了,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那自然再好不过了,戚家二公子的名声太小了,若是让这个戚字重新出现,还需借师兄的东风上青云。”

    “你想多了。”常瑾泽心里堵,却笑了一声,“我可没想着要帮你扬名立身,我常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呢。你现在干的事儿可才真和谋反没什么两样。”

    他将那枚龙纹金印在手中转了个圈儿,又抛回到祁铭之手里。

    祁铭之低眉笑了一声。

    “不过我可以推你一把,告诉你一件事,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就要靠你自己了。”

    常瑾泽撑着桌子看他。

    祁铭之亦抬头。

    “陛下突起了玩心,明年夏天要带着诸位皇子南下避暑,钦点的便是淮安城。怎么样,够意思么?”

    他看着祁铭之,挑了眉。

    什么?

    祁铭之眉心一蹙:“安昌行宫?”

    “嗯。”

    常瑾泽颇为玩味地点了点头。

    这可就有意思了。

    那安昌行宫是好几年前筹建的了,地处淮安不错,可当初地基打好后,上面拨不下银子,又连年夏季暴雨,便荒废在那儿了。

    根本就是残垣断壁,如今唤做鸟兽窝还差不多。

    祁铭之奇道:“南下避什么暑?不是该北上么?”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安昌行宫备建的时候,工部吹得那叫一个漂亮,说淮安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依山傍水。这不,皇帝心血来潮,就想起来几年前斥巨资建的这么个行宫了,今年还说要带着容妃来泛舟湖上剥莲子。”

    皇帝既然如此提议,那必然是以为安昌行宫已经建好了。

    可是安昌行宫如今还不如一座破庙呢。

    祁铭之略一思索,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淮安本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照理说本不该在此地建造行宫。

    既然当年这个提案上去了,那必然是有所需求。

    修建行宫是个大工程,也是一块肥田。上下官员随手一划,一大批的银子就能充进腰包。

    可安昌行宫为什么又没盖起来呢?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笔修建行宫的款项,本就是有人算准了要拿去填补亏空的。

    又算准了皇帝不会跑那么远,行宫盖于不盖都无法上达天听。

    真是拆东墙补西墙,好一出损公肥私啊!

    祁铭之眼睛微斜,嘲道:“皇帝闹这一出,该是让不少人成了惊弓之鸟吧。”

    先前还疑惑赈灾大臣怎么会是郑薛桐呢,原来竟还有这一出。

    “可不么,所以我说朝中人快要知道你的身份了,原该是他们送到你面前来。”

    “嗯。”

    祁铭之应了一声,想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正待估摸着这个消息的价值,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常瑾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