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瑾泽狠狠抹了一把脸,在斥候回报后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战地的功绩都是以血肉之躯铺就, 手中的长丨枪已经积了一层厚厚血痂, 滑不可握。

    是以当视线尽头出现滚尘阵阵,常瑾泽终于看清那驰援的襄州军旗帜时,早已经是精疲力竭, 几乎要一头栽倒下去。

    “嗬!”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长丨枪猛地一扬。

    终于,不负所望。

    平熙三十九年夏,江南之地一场叛乱,常小将军一战成名。

    这场叛乱算得上是声势浩大,被囚于京中的反王竟与地方驻军暗中勾结,致使京城失守,这不仅表明那位端王贼心不死,还表明朝局之中有着一张难以言说的关系网。

    而这一场平叛,也注定要成为一场朝堂上下的清缴。

    此乃后话。

    芸京墨与祁铭之离开的时候正是援军与叛军在外厮杀之际,他们一同出了行宫正门。

    芸京墨回头望了望:“不看看结果吗?”

    十年的恩怨,留下怡王一命是为了洗清当初的罪名,为真实的罪恶留下见证。

    可祁铭之头也没回,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不看了,已成定局。”

    芸京墨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

    无论是远在京城的反王,还是此刻城外的反军,到了这一步都已经是秋后蚂蚱。

    作恶的都将得到报应,为善的都会得到偿还,多年前早已逝去的人们,除了告慰之外,只剩下流于记忆的思念。

    芸京墨不懂祁铭之在这其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可是她对他却有着盲目的信任。

    她拉着祁铭之的手,一步步跟随。

    这个时候的祁铭之,并不一定是高兴的。

    芸京墨看着他的衣摆,总觉得此刻的他很沉默,明明就在他身边,她却仿佛能够感受到他的孤独。

    回春堂此刻没有人。

    满城的百姓都被知府大人安排着疏散了,他们一路走来,直至进门都没有遇上行人。

    短短一路,竟生出了一种萧条感。

    她没说话,祁铭之亦然。

    直到推开门进了内堂,芸京墨才终于唤他:“祁铭之。”

    祁铭之停下脚步。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一声略显严肃了些。

    “你还好吗?”

    无人的城中,她轻轻地问。

    祁铭之低了头,没有答话。

    手刃仇敌,这感觉并不畅快,更说不上来好。

    可眼下明明该是他大仇得报的时刻,等太子殿下进了城,还会请旨彻查皇属军,这其中必然就该包括当年戚家的案子。

    但他不是真的高兴。

    芸京墨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一片温暖从背心传来:

    “这样,会好一点吗?”

    祁铭之轻抬了一下手指,没再动。

    再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了下来,在芸京墨的手指上绽开一片水花。

    感受到了这一滴温度,芸京墨没说话,也没有去看他的脸,只是收紧了手臂又抱紧了些。

    她将脸埋在了祁铭之的后背。

    严于律己久了,连失态都是体面的。

    芸京墨无声叹气。她并没有类似经历,但是她可以与之共情。

    那道伤从十几年前就在了,由于主人的刻意忽视,在最初的痛彻心扉之后倒是可以顺利共存十余年。

    而如今要撕开所有的包扎,翻出伤口的最深处将这多年来积攒的脓疮毒血清出来,刮骨疗毒,怎么能不痛呢?

    两个人站了很久。

    最后是祁铭之回身抱住了她。

    芸京墨抬头的一刻,被祁铭之倾身含住了唇瓣。

    两个人的唇上都有一点点眼泪的清咸,再然后是逐渐粗喘的呼吸。

    这一吻很深,祁铭之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一般,将她搂得很紧,在这方寸之间无尽地索取。

    芸京墨回应地很艰难,却不管不顾,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拥着他的肩膀扣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