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就被丁灿灿的热情打断。

    “你是走读生,家肯定住得也不远。你那晚翻墙出去弄伤了手,说到底还是因为把校园卡借给了我,我好说歹说要为你负责,不是吗?”

    她左一句“我带你回家”,右一句“要为你负责”,把他弄得不知所措。

    见他没有上座的意思,丁灿灿嘴巴一噘。

    抛开头发剃成寸头,是个硬朗少年的发型,丁灿灿的脸是张标准的女孩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细微的小心思,她这架势,唐鲤果然慌了:“我上,我上。”

    丁灿灿一秒变脸,眼尾都笑得向上翘。

    “这还差不多,谢谢你赏脸。”

    说着,她把书包放下来,扔到前面的车筐里,又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邀请他坐上来。

    丁灿灿的样貌长得很讨喜,各种表情都很鲜活,说话的腔调向来很欢快跳跃,配上她的声音,像一串音律,很有感染力。唐鲤的情绪被她带动着也开始跳跃起来,他意识到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敛了敛眉眼心神,让内心恢复得跟表象一样不动声色。

    路灯下,唐鲤看着那个粉粉嫩嫩的后车座,觉得自己怎么坐也不是。

    要是侧坐吧,显得他们俩像青春偶像剧里的男女主,更诡异的是,他是女方,她是男方。

    权衡了两秒钟,他选择了跨坐在她的后座上。

    感受到他坐上来了,丁灿灿这才满意,她侧头说:“你抓好了,我要开始骑了。”

    此话一出,唐鲤方才努力恢复正常的心境又开始慌乱。像是一池春水中忽然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池中的鲤鱼慌忙四散着游开,周围的涟漪荡开清波,缱绻柔和。

    抓好了……

    抓哪儿?

    他现在坐在她的车后座上,无处安放的不仅仅是两条长腿,还有一双手。

    丁灿灿没考虑这么多,从方才他坐上来开始,她满心里已经被自己赋予的使命感给填满了——她要把唐鲤送回家。她乐颠颠的,想当然地开始蹬,车子没走出去一米,晃晃悠悠地差点歪倒。

    丁灿灿慌忙用脚撑地,保持住平衡。

    “抱歉抱歉,我之前骑车子从来没带过人,乍一骑有些不习惯,没吓着你吧?”

    “没有,是我太沉了。”

    丁灿灿问:“你多高?”

    “182。”

    丁灿灿这才意识到,她的车子实在委屈了唐鲤的一双腿。

    “今晚我回去看看我这辆车子能不能装火箭筒,这样你以后就有东西可以踩了。”

    唐鲤心想:你还想有下次?

    丁灿灿又尝试着蹬了蹬。

    唐鲤又想,自己虽然不胖,但是身高基数摆在那儿,她一个女孩子带着他怎么也是费劲。这次她若是再失败,正好他可以用这个理由从车子上下去。

    谁知,想着想着,丁灿灿已经把车子蹬起来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骑到了校门口。

    唐鲤忽然头大,看样子这辆车子他是下不去了。

    好在他终于找到了放手的地方——她车座的边沿。

    “我好久没坐在后座上让人带着了,我小时候,都是我爷爷骑着他那辆老二八带着我。”唐鲤这话似乎在为自己的不自在和不适应找借口,丁灿灿倒没注意到。

    说话间,两人过了门禁,丁灿灿已经骑出了校门。

    “我也是,小时候我妈骑着自行车带我。诶对了,唐鲤,你家住在哪儿?”

    “悬旗公馆。”

    “那离我家很近呀,我家住在状元府,拐个弯儿就到了。”

    今晚难得没有雾霾,冷风清冽,空气新鲜,暖黄色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丁灿灿骑过校门口光秃秃的花坛,车子飞快地从梧桐树边掠过去。

    她一边骑着,一边和他扯闲话。事无巨细地聊着日常,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中午和周依侬出学校买水果的事儿。

    “唐鲤,你说苏老板和老板娘是不是怪有意思的,把咱们现在的学习啊考试啊包括将来考大学啊比喻成吃菠萝。还说什么苦的酸的吃得多了也就能吃到甜的了。”

    正说着,车子经过“苏记水果”,旧灯箱亮在澄澈夜色中,老板和老板娘忙着收摊。

    “叔叔阿姨,晚安。”

    丁灿灿经过的时候飞速地朝夫妻俩挥挥手,唐鲤瞥见了摊前的那块小黑板。

    上面如丁灿灿所说,写着——菠萝,蜜多。

    唐鲤安静地坐在她身后,冷风夹杂着她的话语往后吹。他能从她雀跃的语气中听出来,她是真心觉得这比喻好玩儿,并且深以为然,为之振奋。总让人有种错觉,再寒冷的风和她的话裹在一起,都能变得不那么砭人肌骨,有种早春降临的温润感。

    他只觉得是个寻常的比喻而已,振奋什么的更是谈不上。

    那种羡慕她的感觉又滋生出来。

    丁灿灿到底和他不是一类人。

    她相信山的那边是海,愿意为了看海而去翻山越岭,不辞辛苦。

    十六七岁的青春就像一座牢笼,荒草丛生,废墟成片,他困顿其中,却早已不再盼望着出去。因为他知道,山的那边根本没有海,山的那边还是山。

    就像杨万里在诗里写的——“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