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没有。

    唐鲤凑近她,低声对她说:“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对我说那样的话。”

    “嗯?”

    “第一次有长辈对我说,他们跟我们一样是平等的,不会觉得自己年纪大所以在晚辈面前有特权。”唐鲤说。

    丁灿灿抬头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夫妇,说:“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思想没那么迂腐。”

    她这话唐鲤倒是不太认同——他爸爸唐沛枫不论文化水平还是学历都在颜老夫妇两人之上,但家里搞得还像个宗法社会。作为父亲,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对他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因为他是他的父亲,所以他好像天经地义高他一等。他必须屈服于他的父权,对他俯首称臣、惟命是从。

    颜老夫妇的一番话,对唐鲤来说,非常珍贵。他在家从来没有受到的平等与尊重,却在今天,被一对陌生的老夫妇给予了。

    婚礼结束后,丁灿灿一直陪着周紫燕卸妆、换衣服,回家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颜悦一大早就跟着去帮忙,早已疲惫不堪。颜洛川和周紫燕没让她待到最后,婚礼一结束就叫她回家休息。

    颜悦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丁灿灿的房间正对着颜悦的房间,她洗漱完毕后轻手轻脚地经过走廊,钻进了自己屋里。

    丁灿灿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将手机里的录音找出来,戴上耳机。

    征得韩老师同意后,她用手机把今天下午的谈话内容录了下来。

    丁灿灿根据录音,把关键内容以文字的形式敲进手机的备忘录里。

    “你和你妈妈是血脉相连的。有些在你身上能找寻到的痕迹,恰恰可以证明她过去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录音接近尾声,韩老师的这句话再次传到丁灿灿耳中。

    丁灿灿按下暂停键,指尖有些僵硬,输入的动作也跟着一滞。

    整理完韩老师的录音后,丁灿灿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开了新的一页,调动起自己不怎么好的记忆力,拼命回忆今天在唐鲤病历上看到的内容。

    她对于文字不敏感,也不容易记住文字形式的东西。

    丁灿灿打下了“强迫症”和“轻度抑郁症状”几个字。

    随后又回想起一句“强迫性回忆,强迫性怀疑,强迫思维出现频繁,暂无强迫行为”,也赶紧输入进备忘录里。

    其他的内容,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丁灿灿输入“强迫症”三个字,按下搜索键。

    她细细地浏览着网上的解释——强迫症患者或者出现强迫行为,比如反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要把物件摆得十分整齐等等;或者出现强迫思维,比如以过高的要求来苛责自己、自惯性自我贬低、表象和内心产生矛盾等等;抑或行为和思维兼有。

    丁灿灿返回去看备忘录里记下的内容。唐鲤的情况,属于第二类——出现强迫思维。

    以过高的要求苛责自己、习惯性自我贬低。丁灿灿又将强迫思维的那些例子看了一遍,发现唐鲤的确如此。

    了解完强迫症,丁灿灿在索引栏里输入“抑郁症状”四个字。

    按下搜索键,页面上点击量最多的一个问题首先入了她的眼:抑郁症状和抑郁症是一个概念吗?

    下面紧接着有解答和解释。

    ——不是一个概念。

    有些回答说得太专业,丁灿灿看不懂。翻了几个解释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通俗易懂的。

    ——“症”就好比感冒,“症状”就好比打喷嚏。一个人打喷嚏,只能说他有感冒症状,但不等同于他感冒了。

    不过,周紫燕的电子病历上明明白白写着“重度抑郁症”。

    丁灿灿在备忘录里继续输入——妈妈已经“感冒”了。唐鲤“打喷嚏”了,但还没有“感冒”。

    唐鲤时常觉得自己很矛盾,有时只想一个人待着,但有时又想扎进人堆里好好热闹一番。昨天被丁灿灿临时拉去参加周紫燕的婚礼,被周围热闹的氛围一感染,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儿抛诸脑后,有种自己从来没生过病的错觉。昨晚没吃阿普唑仑,头一沾上枕头,美美地一觉睡到天亮,半夜也不曾三番五次地惊醒。

    上周奶奶摔伤腿他没去探望,这个周是双周,周末不用去学校上自习,于情于理都该去瞧瞧。

    奶奶家的电视一如既往地放着《西游记》,唐鲤进门时,正播到孙悟空漂洋过海拜菩提祖师为师。

    菩提祖师正在给孙悟空讲解雷、火、风三劫:“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命绝。”

    唐鲤目光瞥向电视。

    《西游记》他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家看了无数遍,当时光顾着看猴儿了,竟没注意到里面有这样值得细品的台词。

    一时间,他倒觉得菩提祖师那话不像是说给孙悟空听的,而是说给他听的。

    他现在就好比在渡劫,渡不过去,就此命绝。

    老太太一见唐鲤,坐在沙发上朝他招手:“小鲤鱼,来,到奶奶这里来。”

    唐鲤问了问她的腿伤。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要紧,就是膝盖摔肿了,贴了几天膏药就好了。怪我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使,没看到来福趴在地上睡觉,我走过去,把自己绊倒了,还把来福吓了一跳。”

    来福是只边境牧羊犬,从唐鲤记事起,它就养在爷爷奶奶身边。

    “怎么没瞧见它?”唐鲤目光在客厅里巡视一圈。

    “趴在我房间的地板上睡觉呢。它年纪大了,每天有很长时间都在睡觉。”老太太拉过唐鲤的手,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说:“周五晚上的事儿,我听说了。但是也没办法……你爷爷已经不在了,没人降得住你爸爸。你爸就是那个烂脾气,你躲着他点儿就是了。”

    唐鲤一味地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