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有四个人围着颜悦, 不管她的死活, 对她拳脚相加, 剩下的两个看好戏似地围观。

    在旁边围观的其中一个人,丁灿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江淮左。

    颜悦不知被他们打了多久,现在躺在地上,已然脱力,长长的头发浸在巷子的脏水洼中, 像一束束枯树枝, 昭示着生命力的流失。

    丁灿灿觉得颜悦情况很不妙, 应该赶紧送医。她紧张之余, 说话有些结巴:“你……你不是颜悦的男朋友吗?为什么要……”

    话还没说完, 就被一阵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嘲笑声打断。

    “这臭娘们儿惹我生气了, 哥儿几个替我出气。”江淮左说话间, 丁灿灿又瞧见了他的舌钉,随着他轻蔑的语气一闪一闪,像毒蛇在吐信。话音刚落,他不解气似地走上前,朝着颜悦的腰腹部又狠狠踢了一脚,颜悦已经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连惨叫声都比刚才小了些许。

    丁灿灿从来不曾与这类社会渣滓扯上关系,更没见过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吓得她心惊肉跳。她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在颜悦面前。藏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对方应该是接通了。

    跟这群败类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丁灿灿只好换条道儿走,希望能震慑住他们:“我刚刚……已经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来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这条巷子离居民区和学校都很近……”

    这句话换来了更大声、更夸张的嘲笑。

    江淮左俯身,一把拽起丁灿灿的领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法?”他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在我的地界上,我江淮左就是法。”

    说完他便一撒手,丁灿灿毫无防备地被他重新摔到地上。

    “动手吧。”江淮左向后退开几步,整个人懒懒地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她们两个一起,给我往死里打。”

    剩下的五人得令,一拥而上。

    倒在地上一直呕血的颜悦此刻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护着丁灿灿。

    “江淮左……”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小混混一脚踹倒,嘴里的血又涌出来许多。

    随后,丁灿灿感觉有人一巴掌打在了自己左侧脸颊上,连带着左耳都暂时丧失了听力,又麻又痛。

    又一拳落下来,重重地打在她额角。

    丁灿灿被这一拳打得头晕眼花,眼前的影像变得重重叠叠。

    江淮左嘴角噙着一丝笑,好整以暇地点了支烟观赏着眼前的一切。

    他吐出一口烟,轻飘飘地说:“女人都是下贱胚子。”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丁灿灿记忆中的一扇门。落在她脸上、身上的拳脚和巴掌让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六个男生在重影中好像变成了当年丁家村的村民。

    ——“她丈夫和她小女儿都是被她克死的。”

    ——“她连生了两个女儿,生不出儿子,肯定是身上阴气重的缘故。阴气重,可不是能克死人嘛。”

    ——“周紫燕真是个怪胎,明知道自己没有儿子还不继续往下生,咱们这儿的女人啊,哪个不是直到生出儿子来为止呢。”

    ——“她确实是个怪胎,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欸,周紫燕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下贱胚子。”

    下贱胚子……

    这个形容,丁灿灿之前听过无数次,在丁家村村民议论周紫燕时,她曾听过无数次。

    他们耻笑她没有儿子,把两个女儿当宝贝。他们劝她继续生三胎,但她说不想再生了,女儿就很好。随后,那些议论的话更难听了。

    丁灿灿也记不清当年的自己具体有多少岁,七岁?反正最多不超过八岁。在周紫燕被议论过无数遍之后,她哭着跑到村头的理发店,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把一头长发剃成了寸头。

    ——“我是男孩!我妈妈有儿子!你们不许说她是怪胎!不许再说她是下贱胚子……”

    丁灿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面前踢打她和颜悦的混混们,从地上挣扎着起来。

    江淮左对待女性的轻蔑态度和一字不差的“下贱胚子”,让丁灿灿穿过了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蒙昧、落后、重男轻女、人心不堪的村子。

    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在江淮左的鼻梁上重重地打了一拳。

    那一拳,好像发泄出了她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恨意。

    在那一瞬间,她打的好像不是江淮左,而是曾经议论周紫燕的那些村民。

    江淮左始料未及,鼻梁被丁灿灿那一拳打断了。

    从丁灿灿拼了命地撞开他们,到江淮左的鼻梁被她一拳打断,前后不超过几秒,那五个围着她和颜悦殴打的小混混们在江淮左一声惨叫后,七手八脚地向丁灿灿扑来。

    混乱中,丁灿灿感觉左耳的耳坠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紧接着,她的左耳垂被耳坠的银钩生生豁开。

    耳坠掉在地上,血从豁口处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了丁灿灿的校服。

    丁灿灿没来得及报警,她被小混混强行拽过去之前随手按下的是面馆老板的电话。

    之前,她和周依侬觉得那里的牛肉面好吃,便留了老板的电话,老板说店里不忙的时候打电话可以提供外送服务。

    那通电话接通了,丁灿灿也有意说“这条巷子离居民区和学校都很近”。这话看似在威胁江淮左他们,实际是说给电话那边的面馆老板听的。

    开面馆的是兄弟俩,都是西北来的热心汉子。听到电话里的响动,再加上知道出事地点和面馆在同一条巷子里,便出来看情况。

    两人都留着络腮胡,身材高大魁梧,那几个小混混加起来也够呛能打过。两人光是在那里一站,对他们来说就是个不小的震慑。

    加之附中今天的值班老师谭泯正好开车从小巷经过,他一眼就认出了丁灿灿身上的附中校服,赶紧停车下来查看情况。

    三个成年男人让局势瞬间扭转,谭泯老师第一时间报了警。而后,几人就近把丁灿灿和颜悦送进了t大社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