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此刻,离开了家的环境,站在开阔的街道上,望着游人如织,吹着海风清凉,他说得自然而然。

    “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在给我们灌输一种思想——高中生不配有假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们不配有假期,不配出去玩,所有的时间都应该用来学习。”

    唐沛枫笑了笑,说:“这么想出去玩?”

    唐鲤点头,说:“我天天看着我的窗帘和窗纱发呆。”

    他的窗帘窗纱上的图样分别是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

    “那等你放了暑假,我也正好放暑假,我带你出省玩。”

    唐鲤撇了撇嘴角,想了一会儿,最后拒绝了:“算了吧,等我高考以后吧。”

    他已经被那种思想影响了很多年,就算玩也玩不痛快,总觉得学习和考试像一张无形的密网,如影随形,时时刻刻地束缚着他。

    唐沛枫笑笑,没再说话。

    自行车撑在路边,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坐于其上望向远处,吃着冰棍儿。

    这一幕,让唐鲤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从前的种种经历都是幻象,他们父子间从未有过什么尖锐的冲突,之前的每日似乎都像这个时刻,平静无波。

    当然,错觉毕竟是错觉。

    一支雪糕很快吃完,唐鲤扭头对唐沛枫说:“走吧。芦苇湾还要走一段。”

    唐沛枫说:“你坐到后面来吧,爸爸带着你。”

    唐鲤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中老年人的体力恢复过来了?”

    唐沛枫说来惭愧:“这学期我天天闷在屋里搞课题、写论文,缺乏锻炼了。”

    唐鲤嘴上嘲讽着,但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重新坐到后座上。

    唐沛枫蹬起车子。

    离芦苇湾越来越近,唐鲤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丁灿灿坐在车的后排。

    周骏开着车,颜洛川坐在副驾驶。

    周宁生夫妇坐在另一辆车上,跟在他们后面。

    前排的两人偶有几句交谈,丁灿灿将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今天是单周的周六,她原该在学校里上自习课。

    车越靠近丁家村,她心里就越慌。

    近乡情怯倒是谈不上,因为那里对她来说已经不能算是故乡。

    她害怕的是各怀心思的注目和可畏的人言。

    她不知道见到爷爷奶奶之后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昔日的好友还有没有在上学读书。

    颜老爷子和老太太年纪大了,陪不了床。颜洛川叫颜悦请了一天假,去医院陪周紫燕待着。

    车离开了t市的市区,随后驶过近郊与远郊。

    县城里偶然会有一段热闹喧嚣的街区,丁灿灿面无表情地看着在某家糕点铺前排得像长龙一样的队伍。

    小门店一个连着一个,挤挤挨挨,招牌和店名蒙了一层灰。还有些门前刷着一个大大的油漆字——拆,抑或是拉着破旧的横幅,印着“吉房出租”。

    从县城到丁家村,还有两小时的车程。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这里,一条河养着三个村子。

    丁、周、沈三姓村民紧靠着河的两岸居住。

    这里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去,不是在自己村找对象,便是去邻近的两个村找。结婚、生子,然后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周紫燕和周宁生小时候都住在周家村。后来,周宁生跟着父母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c市生活,而周紫燕刚成年就嫁到了邻村丁家村。

    周骏没把车开进丁家村,而是停在了村头的理发店门口。他和周宁生昨晚跟这边打了招呼,说今天要来接丁念念的骨灰,让他们先不要把那些女童的坟头推平。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此时村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本村的,邻村的,都有。

    先前,周紫燕在这里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存在。现在,她要来接女儿的骨灰——这可是个大新闻。

    丁灿灿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就头疼。

    他们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真正关心的人只有极少数,大多是来看好戏的。

    丁灿灿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没有了车门的阻隔,那些议论声像大海涨潮一样,势不可挡地直接向她扑来,瞬间把她打成一只湿淋淋的落汤鸡,狼狈不堪。

    “周紫燕呢?周紫燕没来啊!”

    “那是灿灿吗?都长这么高了!”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不男不女的。诶,她就算留着个小子头,也终归不是个男孩。”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