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灿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往般若寺的方向走。

    唐鲤无意中看见周紫燕手臂上的三道刀伤,丁灿灿曾提到过,那是她最近一次抑郁发作时自己砍的。

    唐鲤错开视线,不想让周紫燕发觉他在看她的刀伤。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最大的痛苦和最残忍的惩罚,就是失去自己的孩子。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且虚浮。

    “唐鲤,早上吃饭了吗?”周紫燕的声音温柔亲切。

    唐鲤忽然想到了她给他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其中一句诗是:“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周紫燕确实如诗中所写的那般,对饮食非常关心,认为没有比一日三餐更重要的了。

    “吃了。”唐鲤怕说实话惹得她担心,干脆撒了句谎。他怕周紫燕接着问他吃了什么,于是又主动开口说:“阿姨,我之前听灿灿说,您最喜欢的诗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给我写的那张便利贴我一直贴在窗户上,今天早上情绪不太好的时候还看了看。我觉得我要向你学习,我这个人总是很悲观。其实跟您经历过的事儿比起来,我经历的事儿不值一提,但我内心太脆弱,所以才会这样。”

    周紫燕拍拍唐鲤的胳膊,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要记住一点,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是没有可比性的。我经历的事儿很痛苦,是一种类型的痛苦;你经历的事儿是另外一种痛苦,不能说明我们谁比谁经历得更不幸,所以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得出自己‘太脆弱’这种结论呀。”

    唐鲤愣住了。

    长辈们总喜欢说:你才多大呀,你经历的那些事儿算什么?我看你这孩子就是闲的,就是脆弱!

    但周紫燕却说,痛苦没有可比性。所以也没有谁比谁更痛苦,谁比谁更脆弱而言。

    看唐鲤愣愣的样子,丁灿灿便知道他内心里在想什么。

    “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醍醐灌顶’。”丁灿灿拍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妈妈,我之前跟你说,唐鲤老喜欢自我ua,用圣人的标准时时刻刻地约束着自己,你今天见识了吧。”

    唐鲤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挠了挠耳朵,说:“有吗?我自己意识不到。”

    周紫燕笑了笑,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儿呀,但别太过了,让自己不开心多不划算啊。”

    说说笑笑间,三人走到了附中门口。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校门口站着不少家长和老师,还有一些考生正陆陆续续地往里进。

    周紫燕朝附中校门口看了一眼,笑着问:“明年就轮到你们俩了,害不害怕?”

    丁灿灿轻轻推了她一把,“你真讨厌,今天不是出来玩的嘛,干嘛提这些。”

    “好吧好吧,不提了。”周紫燕被丁灿灿推着走,“今天就是出来玩的。”

    般若寺和附中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一进寺门,周紫燕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给丁灿灿。

    “你们去喂鱼玩吧,我想去里面上炷香,你们要是不嫌无聊也可以跟着我。”

    丁灿灿不客气地接过纸币,说:“那我们还是去喂鱼吧。”

    说完,便扯着唐鲤的胳膊去买鱼食。

    唐鲤被拽着胳膊肘,还不忘朝周紫燕挥挥手,“阿姨,一会儿见。”

    周紫燕一笑,便踩着石桥往里走去。

    一进寺门,便是一方占地面积不小的锦鲤池,里面养着各色锦鲤,不少游人买了鱼食围在池边喂鱼。

    丁灿灿拿那张十块钱买了两包鱼食,和唐鲤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喂鱼。

    丁灿灿向池中撒了一把鱼食,鲤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挤在二人脚下的水中。

    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今天早上因为什么事儿心情不好?你那句话一问出来,我就知道了。”

    丁灿灿又撒了一把鱼食,说:“不过你放心,这个问题以后也不需要再问啦,我一向言出必行,言而有信,说陪着你,就一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唐鲤并没有打开手里的鱼食,视线漫无目的地垂着,看着鲤鱼一批一批地挤到二人脚边。

    他如实说了今天早晨崩溃的原因。

    他说完后,丁灿灿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呀。但是放在个人身上而言,确实会很难过,而且很不公平。我不是你,我也不会说些站着不腰疼的屁话让你想开点什么之类的,我只能说,我理解你因为这个而崩溃。”

    唐鲤撕扯开鱼食简陋的包装袋,说:“你知道嘛,我今天早上其实闪过一个念头。我之前不是因为瞎猜,以为我爸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嘛,今天知道了他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我竟然因此松了口气,觉得很庆幸。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分裂、特别贱?”

    丁灿灿被气笑了,说:“这个问题你之前说过,我也回答过了。中国式的亲子关系本来就很复杂,你有这个庆幸的念头才说明你不是个冷血动物,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呀。你爸爸纵然教育方式非常错误,但是他肯定干过很多让你记在心里的对你好的事儿,所以你才会有这么矛盾的念头。”

    唐鲤听后,望着池中的鲤鱼群,沉默了良久。

    丁灿灿问:“你之前跟我提到过一次,说强迫症发作时,就像一个冰小人和一个火小人在打架。具体是什么样的?你能再仔细讲讲吗?”

    唐鲤思忖了一会儿,说:“我感觉它们代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它们打架的时候,和它们打完的时候,都会让我感觉浑身无力,感觉很痛苦。”

    “它们打完指的是分出胜负吗?”

    “嗯。”

    “有没有打平手的情况?”

    唐鲤摇头,“没有,它们一定要分出胜负。”

    “它们谁胜谁负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怎么说呢……如果火小人打赢,它会不断地告诉我,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我是受害者,我应该尽情地发泄情绪,去毁灭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去杀了对我施加暴力的父亲。”唐鲤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是冰小人打赢,它会不断地贬低我,告诉我是我对不起全世界,我没用,我该死,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我就像个笑话。”

    丁灿灿听了唐鲤的描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其实火小人和冰小人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