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做完该做的,人已经几步到了柜台后,不出声。

    费行云明白得很:就她那个憋着一股劲儿的性格,瞎起话题,肯定是不想让阿婆知道受伤的事儿。

    于是装着碘伏的瓶子和棉签都被他顺道收起来,眼下人蹲着翻了半天,找出一方木头的收纳箱,摸出一方小盒子。手里头繁忙,并不参与这头的对话,明摆着又有其他要做的事。

    “……取的是‘流动的云’的意思。”阿婆还在慢慢地往下说。

    天色沉下来,柜台后的人按亮小卖部的白炽灯,专注地换起琴弦。

    许平忧合上做完批注的素描本,交还给阿婆,一只手揣进外套,刚好摸到被她藏起来的东西——不过早已经因为等人无聊,被她折腾得换了个形状,藏起了锋利的尖端,微微硌手。

    这会儿,校内运动会也该结束了。

    许平忧起身,平平稳稳地目送长辈进了后院,道别,“阿婆再见。”

    路过柜台时,费行云于百忙之中抽空抬头,斜她一眼,将什么东西敲在台面上,敲击两声,“拿着。”和上回给她倒水一样,顺手的事儿。

    两只创可贴摆着,散着。

    许平忧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将衣兜里的东西摸出来,放到创可贴所在的地方,两边交换完毕,起身往外走。

    断弦不知道被谁歪歪扭扭地折成一朵金属花。

    等这头换好吉他弦,试弹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费行云最后一次拂过琴弦,成调的音阶响动,抬眸,刚好看见这朵花躺在透明的玻璃上,发青的灰黑。

    有深秋的凉风吹过,一切都是冷色,灰黑却发着热。

    ……

    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是能过的。

    至少,学校里老师的课照常,活动照常。同学不主动来往也就算了,井水不犯河水,日子长久下去也就渐渐形成了习惯,总归满打满算,还剩一年就能平平静静熬到尽头。

    许平忧还记得那天的天气,秋日最末,上午下过一场雨,午后万里无云,太阳久违地高照。

    她如常一样,洗过澡吹过头发,换好衣服,一路路过一楼的麻将馆,路过巨大的榕树。阳光正好,锅碗瓢盆,晾晒棉被,各种杂声起伏,汇聚成成东巷日常的平凡生活。

    学画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就有多少个这样的周日下午。

    楼下小姑娘家的小白狗渐渐大了两圈,已经会护主吼人,远不如小的时候温顺。不过小主人乐见其成,竟然也不去纠正这个恶习。许平忧听出对方话里话外的得意,也不戳破,只是听着,点着头,她说什么是什么。

    快到一学期末尾,有了期末考试的压力,许平忧也不能像之前一样一周不落,这一趟过来,也有要跟阿婆说一声暂停的意思。

    费行云不在,据说是和安桓去了运动公园,滑板又换成了其他项目,远比她的生活丰富多彩。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中指左侧长了一层茧,微微凸起。

    邓阿婆却笑,说她这是用了心,使了力,才有此收获。

    “不过你这个年纪正该爱点俏,”阿婆是过来人,给她一个解决办法,“回去抹抹油,揉一揉、搓一搓……或者每天晚上厚涂一点乳霜就行。”

    许平忧只点头听着,没应声。

    阿婆却看透了她似的,叹气说着道理:“你一心在想做的事情上是好的,但也不要过分专注了,要学会对别的事情抱有兴趣,无论是人还是物……”

    这个天气,早不是在室外上课的时候。

    第一回 还是费行云提的醒,让她懵懵懂懂,有些惭愧地想到阿婆的年纪。

    有时候,碰上家里另一口人不在,最后一点课程也就只能挪到门面上。阿婆要准备其他的日常所需,她一个人守着门面,不知不觉也记下了一些商品的价格。

    安逸久了,警惕性也就没有开始的时候强。

    阿婆在后院做饭,有人影投进来,许平忧还低头看着手里换的新素描本,问着:“老板不在,您随意看,需要什么告诉我。”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不对。

    许平忧瞬间反应过来,僵在原地,恍惚地抬头,只看到一张铁青的脸。

    李姿玉整个人发抖,指着她,语调尖利:“出来!”

    许平忧还不知道对方怎么找到的这里,血液却已经渐渐凉了。她的确忘不了李姿玉的走路声,清脆,又冷冽。

    “砰!”

    素描本被人一把夺过去,丢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动还不够,又被踩了几脚。

    太阳穴突突地疼。许平忧还有点发愣,又被人一把抓住胳膊,往外拽,躲闪不及,膝盖直挺挺地磕上柜台,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我一直以为我多想了!一楼的阿姨说你好些日子没去买过东西,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你在外面接电话的次数多了,我也以为你是真的交了朋友,昨天问了楼下的才知道你根本没去过几次,要不是我今天特意请了假跟着你,你还打算瞒多久……”

    李姿玉语调颤抖,明显气得语序不清,一双美目几乎烧出火。

    成东巷永远不缺热闹和看热闹的人。

    门外开始聚起好事的人群,她低着头,麻木冷漠,只看到长长的两道人影往外绵延。

    李姿玉最爱面子,最看重得体,此刻却像张牙舞爪的一株植物,情绪高涨:“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画画,不许画画,你想跳好舞,就没有兼顾其他事情的精力,到底谁为你好……”

    身后的院门被推开,阿婆叫着她的名字,“小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