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忧立刻伸手握住她,即便心里还有些茫然,依旧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低声安抚后细细询问起情况。

    冉冉的病并非产检期能检查出来的病症。

    她幼年的时候的确一直非常容易感冒,但那个时候,家里也只当可能是因为当年出生条件特殊的原因,所以身体相对普通的小孩子要瘦弱一些,根本没人会异想天开,预知一般考虑到免疫系统的方向。直到这次在学校把老师吓了一跳,感冒恶化成肺炎,直接送进院做过全面彻底的检查,才彻底发现问题所在。

    “你父亲那边我们也通知了,冉冉还这么小,该做化疗一定要做,该做手术也要趁早。”

    外婆声音发颤,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小忧不怕……你妹妹年纪还小,小孩子治愈的几率也大。”

    许平忧慢慢地听,心尖发颤,目光落在病床上,只将外婆的手握了又握,“我知道的。”

    她尚且还不了解这些提及的过程中所需要的具体费用,但也大体能猜测到一定不菲。

    许平忧的思绪乱成一团,慢慢地抽丝剥茧,逐渐理出一条思路。

    外婆去看顾冉冉,她就主动留下来陪着李姿玉,再三跟外婆叮嘱要保持手机的通畅。

    李姿玉清醒过来,水没喝几口,却立刻哑着嗓子,要许平忧将她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明明精神才好,又强撑起来与人通电话。

    她要她出去,许平忧同样照办。医院里病房从来都是紧俏资源,李姿玉状态好了,自己也跟护士主动说明情况,坚持着腾出空位。

    许平忧隔着一扇门,听见她在走廊尽头的阳台处和人争吵。

    “……冉冉的病,我是一定要想办法治好的。许凡波,你但凡能拿得出一点跟我争孩子的劲头,现在就不会只是坐在你那个新家里听着……!”

    “是吗?你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孩子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我之前不要你见她怎么了,难道还是我的错?……你也少说废话,别把自己真当成什么情种,我们俩早不是当年的情况,装得这么像模像样的算什么,冉冉现在情况特殊,医生也说要先把情况稳定了,再谈其他。”

    “冉冉是你们许家坚持一个家里总要有个孩子,我也才坚持了那么多年。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怀孕之后,你爸妈那副盼着孙子的德行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通话,断断续续打了好几次才算完。

    李姿玉从阳台回来,嘴唇发白,看见她了,尽量使自己显得沉稳可靠,用仅剩的精力轻轻出声,“你也别急,等你父……等他过来了,这件事会有办法的,到时候你还是回去上你的学,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许平忧嗯了一声,很自觉地去扶她。

    但老话也说,天有不测风云。

    许凡波自离婚以后,并未立刻真如李姿玉所想,将新欢娶进家门。他带着人去了外地拓展生意,几年也没定下再婚的事情。许家二位老人原本也不将前一个孙女的事情看得有多重,但看他这么犹犹豫豫的,就知道他心里还存着一些年轻时候的往事,无奈之下,也只能由得他在冉冉的事情上坚持己见。

    春季很难得那天那么大的雨。雨幕连天,只差闷雷闪电。

    高速公路一起特大交通事故紧急登上本市晚间新闻头条:天气恶劣,有人违规驾驶,造成几车相撞,造成几人死亡,几人重伤……

    当夜,许平忧陪着外婆坐在医院的等候区,盯着头顶的电视,尚且还没意识到这则新闻与她们的关联性,只知道李姿玉又接起一通电话,回来神思和精神便不怎么好了。

    许凡波是高速公路事故中重伤的一员,抢救几个小时,依旧没能捞回一条命。

    太多的事情接踵而至,许平忧在其中随着沉浮,同样感觉不到真实,耗费了许久才调整回状态。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些和许凡波相处时的情形,一想就不怎么能吃得下饭,因此只能强迫自己刻意把思绪放空。

    李姿玉比她状态差得多,两天食不下咽,要照顾小女儿,还要和追上门的许家人周旋,连工作都不能再做,独木难支。

    许平忧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将人全部挡在门外,眼神声音发颤,还能故作镇定,喊起几声熟悉的大伯、小叔……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父……”她注意到对面几个人的神色,立刻敏锐地改掉话中的称呼,“为自己的亲人抱不平,想在这件事情上要个公道,可是我妹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我母亲你们也看见了,状态不怎么好……”

    她不懂声色地侧身,将一侧的外婆护住,“……总要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能一件事一件事的解决吧?”

    许平忧直视对面的人,冷静地出声,丝毫不留情面,“我人在这儿,你们也知道我的学校,人是跑不了的。光是对着我外婆喊着要人偿命,找些莫名其妙的人来讨说法,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

    她的目光无声地自队伍最末的一、两个人身上掠过——他们带着相机,尽量是自己隐去存在感,状态专业,看她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一家人的闹剧,还是牵涉各种男男女女、交通事故等各种社会热点的闹剧,哪怕只是就着这几个重点生搬硬造,也绝不会缺少讨论度和关注度。

    ……

    那几天之内,费行云的消息发过来,她还能表现得像个没事人,用网络不佳的原因要他换成电话。对方通知她老城这站的巡演地点,她也像从前一样,听完应完,丝毫听不出不对的地方。

    许家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骤然失去家里的顶梁柱,就算是其他亲戚愿意罢休,顶梁柱的父母也绝不可能。

    父母、父母,又是父母。

    她回到李姿玉的床前,静静地望着那张莹白的脸,忽然身心都涌出一种强烈的疲惫。

    这种疲惫曾经一度因为高考消失,如今又卷土重来,只差将她淹没。

    李姿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给她水也不喝,粥也不要。

    许平忧开始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到后来忽然有些开始发起抖来。

    “……妈。”

    她只是觉得厌倦。

    “其实,我知道我和冉冉基本没什么配型成功的可能,但我肯定会去试试,”她几乎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抑制住视线内渐起的水雾,把很多事情直白地摆出来,语气上尽量轻描淡写,“您确定您就要这么荒废下去,什么都不做吗?”

    “交通事故这种意外不是你能控制的,可是冉冉是实打实的需要我们。”

    “你愿意就这么让人坐实我们家那些莫须有的名头吗?”她顿了顿,语调发起冷,“我是不愿意的,我没那么认命。”

    许平忧从来没有像这样,直白地发泄过心里想说的话。就像小时候一样,为了喜欢的东西,连隐瞒家人的事情也毫不犹豫地去做。

    “你原来知道……”

    她看见李姿玉渐渐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嘴唇发起白,半天没能说出后面半句话,竟然莫名地感觉到一丝痛快。可这丝痛快很快转瞬即逝,消失不见,变作无边的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