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望着面前已然是个头比自己还要高的胤祺, 心中一时极为的感慨,明明那个奶团子趴在自己怀里和膝头撒娇、无理取闹就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怎么今天就已然是央求着自己要娶福晋的情窦初开的少年了。

    即便前几日宜妃便是隐隐约约的给他透露出了些许意味来, 但今天真听了胤祺亲口说这话, 玄烨只还是觉得心中既老怀安慰又高兴难言。

    玄烨微微笑了笑, 放下手中的册子,只笑着问道:“朕的胤祺真是长大了啊!想不到你能主动来找朕提这事情!”

    胤祺看似是略带羞涩的低下了头, 可于他自己而言实在是苦笑, 今日这事情提是好提的,但一旦提了自己要娶的人是谁, 他汗阿玛可是不会再有一点的好脸色了。

    想要欺瞒汗阿玛那是千千万万个的不能, 也做不到, 因此今日他敢来提这项婚事便已然是做好了挨骂受罚的准备, 可末了这难熬的伸头一刀果然是只有到了如今行刑的时候才晓得受着有多痛。

    站在一旁的李晋卿也笑了笑,附和说道:“ 五阿哥年岁已然不小了, 迎娶侧福晋而已,臣以为是情理所然。”

    “长大了啊!哈哈哈哈~你小子既然有这个胆子来,自然是下了决心的,说说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了?”玄烨半依靠着坐垫, 笑呵呵的看着他俨然是一副老父亲的心态。

    可哪里知道对面的胤祺居然一撩袍子就跪了下去, 玄烨哪里想到他是存了要救刘清徽的心思,还正奇怪着呢!一旁的李晋卿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不仅仅是有纳兰珠的提醒,更是从五阿哥那日擅自出宫来找自己他便明白了,五阿哥要救人的心思有多沉有多重。

    只是让李晋卿没想到的是,五阿哥居然会这样直白就要交底了,连几句铺垫也无, 直来直去的就要揭开表面给皇上看他那一片救人的真心了。

    果不如李晋卿所料,胤祺跪了下去安安静静的沉着脸道:“儿子想娶的……是刘文焕之女,刘清徽的妹妹。还望汗阿玛成全儿子这……一世的姻缘!”

    几乎是瞬间玄烨那还笑着的脸就垮了下来,站在一旁的太监梁九功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即便是他也没想到五阿哥居然挑了这么个法子来保全刘清徽的性命,这简直就是明着要和万岁爷对着干啊!

    “你说什么?”玄烨低着头脑子里还是蒙的,明明听得是再清楚不过的话却没来由的想要再问一遍,哪怕知道问了也还是一样的答案。

    可他心底里是不愿意相信的,明明自己上一刻还在感叹小五已然成长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美好少年,下一刻他便被残酷的现实教明白了……小五的成长并不仅仅表现在男女之事上。

    刘清徽于他而言,是要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同窗,是年龄相仿的玩伴,更是教会他身体力行的半个老师。是他肯定想要保住的对象,但玄烨却在这个没那么有人情味的紫禁城里直接忽略了这最意气用事的情感。

    胤祺的成长,不仅仅是体现再年岁、相貌和情感上的变化,在政|治|局面的判断与抉择上更是至关重要的一项。选择保护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这些都是他一人之决断,一人所承担了。

    “儿子想娶刘清徽之妹……”

    这一回甚至连刘文焕都不再提,胤祺仍旧是那副安静而又平淡的面容,但他仰头看着的汗阿玛却已然从冷漠变成了愤怒。

    “啪!”手拍在绒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玄烨怒气冲冲的看着他问道:“够了不要再说了!你存的什么心思朕看不出来吗?把朕当糊涂鬼娶戏耍吗?你到底是想娶侧福晋还是想救刘清徽?你自己说!”

    胤祺望着悍马那双令人感到害怕的眼睛,努力克制住身体与面容上的多余情绪,冷静说道:“回汗阿玛,儿子想救刘清徽!”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包括仍是怒气冲冲的玄烨,他也没想到胤祺居然会回答的这样干脆,即便是知道他的心思,他也没想到胤祺能这么直白勇敢的承认下来。

    说来人的心思也是奇怪,明明总还是驳逆自己的意思,可他说得坦诚不打马虎眼儿,却反而让人觉得他与众不同,让人觉得连心里舒坦了一些。

    至少没有欺骗,是将一片赤诚的心捧到你面前给你看过的。

    也因此玄烨反而消了些气,冷下声音来却仍然没个好语气的说道:“你倒还是敢在朕面前承认?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参与到政事上来不说,还拐弯抹角的要替朕做主了?”

    胤祺微微抬了抬眼,他那双眼角微红的桃花眼里救像是旷野里的星辰一般,静谧而又浩瀚。一眼望去是瞧不见边际,摸不透归处的深沉。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半点的叛逆与欺骗。

    “汗阿玛,儿子是和清徽一起长大的,儿子不敢保证清徽是一点错处都没有的圣人,但儿子敢说他是个对国对君的有用之人。如果就这样将他抛弃那是最大的浪费!”胤祺沉稳的语调然让人看不出喜乐来,就好像再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罢了。

    玄烨还未开口,一旁站着久久都未发话的李晋卿突然说道:“五阿哥这话说得不对,那刘清徽在靳辅麾下多年怎么可能对靳辅贪赃枉法之事半点内情都不知晓?他若知晓却并不上折子奏报,那便是有愧于于国家,不忠心于万岁爷。

    这样的孩子,即便他再是能干!再是能六岁踏泥入田埂,十几岁能保一河之决堤能,能守住一方黎民百姓的安全。但贪赃枉法就是不忠不义,明知不报那便是一条死罪!想凭借着往日治水之功便就飘飘然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怎么?我堂堂大清朝难道只有他一个能治水、会治水的了吗?”

    李晋卿这话一出,梁九功是最快反应过来,他今日与五阿哥简直就像是唱戏一般,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了。

    李晋卿大人明面上说得都是贬低刘清徽的话,说着他不行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这样、那样的话,可内里要捧刘清徽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什么功劳都说出来了。

    有耳朵的一听都知道李晋卿的话是明贬实扬,就是要提醒所有人他刘清徽都曾经做过些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来,他就是要提醒那高坐于上的皇帝万岁爷,这治水一事灭了靳辅一门一脉,治水这事儿还有谁能有资格、有才华来管?

    难不成真让半吊子的于成龙来管吗?无论万岁爷是想敲打明珠与靳辅也好,还是真心觉得靳辅留不得了,他都得顾及这年复一年的水患一事,靳辅的所作所为是有目共睹的,即便他是真留不得了,那也得找出个能堪上用处的来替他。不能只将那一摊子事儿往那一丢,就等着来年洪水淹没庄稼,淹死百姓了。

    总还是得寻摸出个治水的人才来这都是不可缺的,无论怎么处置这事儿,万岁爷他都得顾及这个!

    第43章 初立军令状

    胤祺微微侧头看了李晋卿一眼, 心里不禁安慰了一些,到底李师傅还是帮着他的,至于李晋卿到底是有心就刘清徽还是受宜妃之托不得已而为之那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听晋卿这话的意思, 心中自是有治水的人才为朕引荐一二了?”皇帝抬眸,一双眼睛里蕴藏着些似有似无的玩笑意味,刚才的那点生气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似乎总是这样,即便是面上的发火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只让人看了觉得怕谁还管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了。所谓伴君如伴虎的那么些个阴晴不定全都是这么回事!

    李晋卿见万岁爷拿话抵他, 并没有多大触动,只是撩了袍子跪了下去慢慢悠悠的样子再是不着急的了,即便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他仍旧只是微微转头看向五阿哥才道:

    “臣以为……五阿哥堪当此重任!”

    “胤祺?”皇帝突然皱眉, 整个人一下都紧绷起来, 这是个他意料之外的答案,李晋卿怎么会举荐刚刚满十五周岁的胤祺来做这件事情?

    而当事人胤祺也明显是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最后到底还是李晋卿继续开口说道:“臣是万岁爷您亲自为五阿哥挑选的老师, 五阿哥有什么能耐臣是再清楚不过的。刘清徽尽得靳辅大人的真传,而同时刘清徽又是五阿哥的伴读, 自幼便陪伴五阿哥左右, 自小的打替五阿哥挨过, 农桑水患替臣与诸位老师教过, 如果您让臣举荐,那臣不避讳说……五阿哥堪当此重任。”

    皇帝靠在龙椅上,顺然挑眉一笑:“说来说去还是绕不过靳辅与刘清徽了!”

    “靳辅与刘清徽治水之功远胜朝中大小官员,于成龙大人处理此番事宜时间尚且不长……他之论断很难说是最佳之选,既如此万岁您不妨再挑上一位亲自主持水患一事。

    臣以为一码归一码,您办靳辅办得是贪赃枉法之罪而非治水有失之罪。”李晋卿微微低了低头, 话里地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说来说去就是要告诉面前这位九五至尊,靳辅与刘清徽在这治水之上就是行,甭听于成龙吹得天花乱坠的,那就是不靠谱!不信?不信让你亲儿子去看看到底怎么说!

    他如今这话说得倒是豪爽,也不管这五阿哥胤祺差事到底办成什么样,办好了皆大欢喜,办不好顶雷背锅的算他自己的。

    明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胤祺却毅然决然的磕了头,死也不悔的说道:“李师傅此言不虚,儿子愿意领受这份差事。”

    “啪!”皇帝突然拍了桌子,站起身来直指着他道:“你愿意领受,你怎么不先问问朕愿不愿意交给你?你怎么不先问问那江南的百姓是否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交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