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晚夏时分,天气虽然不怎么闷热了,但是却也不凉快,陆渺渺和颂夏一边看花,一边顺着花园里的阴凉树荫散步。

    直到她和颂夏走到了较远的一个小亭外,听到婉转却又夹杂着一丝阳刚之气的唱腔。

    “你撤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最不该惊鸿一瞥,勾人想念……”1

    亭中之人并未着戏服,只是斜靠在亭边,右手握着一把扇子,闲搭在栏边,一边唱着,一边舞着。

    因着那一丝阳刚之气,原本该是浓情蜜语,婉转柔情的唱词,竟是生生唱出了脚踏张生,拳打红娘的错觉。

    陆渺渺听得这人唱出这样的感觉来,面上不由得带了笑。

    不过,虽然这人的唱调奇怪,但是这扇子却是舞得极好。

    他的手指极为灵活,只手之间,便能将这扇子绕出好几个圈,动作轻灵而又有美感,让这扇子仿佛在他手里有了生命一般。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是这多看两眼的功夫,亭中之人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

    “夏某竟不知,叶姑娘也会有这般偷窥别人的时候。”

    大约是因为被人撞破了方才悠闲惬意的场面,夏方无此时并不像往日那样笑不离嘴。

    “叶萦一路赏花,顺着树荫到此,并非有意打扰夏公子。”

    “既然夏公子开口,那么叶萦先行告退便是。”

    说着,陆渺渺就准备走。

    “怎么,偷听完了,便准备走了?”夏方无在她身后道,“叶姑娘怎么说也是听了我的曲,再怎么,不也得陪我这小戏倌喝两杯?”

    “夏公子开口,叶萦自然不无奉陪。”按住了准备上前反驳的颂夏,陆渺渺施施然地走到了夏方无对面坐下。

    在坐下的时候,她无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夏方无方才玩的扇子。

    陆渺渺的眼神并未做掩饰,因此夏方无也注意到了。

    他看了看这扇子上的字和图案,又看了看陆渺渺的脸色,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叶姑娘出身高雅,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的扇面的——”说着,他利落地将这扇子打开。

    这扇面上画着的,分明是六位神色各异,穿着大胆的美人。

    从她们的神色和动作来看,大约这六人都是秦楼楚馆的花魁娘子们。

    “不过,夏某倒觉得,这扇面其实画得不错,至少工笔精炼,隐有大家风骨,端看这些个美人儿,竟是有一种跃然扇下的感觉。”

    他明明是在鉴赏,但是偏偏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缠绵。

    若是换了旁人在此,定会觉得冒犯。

    夏方无淡笑着看着陆渺渺,似乎想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陆渺渺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竟是将目光移到了那副美人扇上,真的赏看了起来。

    “夏公子所言极是。”

    她似乎看完了,于是便开口:“行笔流畅而疏雅,运笔稳当而自有一番笔锋,的确是一幅好画。”

    “夏公子果然很有眼光。”

    这样的反应,即便是夏方无,也没有预料到。

    这个叶萦……竟不会觉得他在冒犯她?

    他转念一想,聊起另外一个话题来。

    “方才叶姑娘也是听了不少我的曲子吧,不知道叶姑娘对在下那一曲,有何见解啊?”

    他方才唱的,是《西厢记》中的名段。

    如《西厢记》这般讲述情情爱爱的戏文,时下多数人都认为有伤风化,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除了勾栏花楼,基本没人会唱。

    方才他不但唱了,还唱的是最为有情的片段。

    这样的行为,何止是“浪荡”,简直是“浪荡”。

    像叶萦这样受到过极为严厉的管教的贵女,大多都不会有机会读到《西厢记》。

    他故意不告诉叶萦他唱的是艳|曲,是因为方才叶萦对那扇子的态度让他过于惊讶。

    他想知道叶萦会有什么反应。

    陆渺渺有一时的沉默。

    夏方无在心里抿起一个笑。

    他看向她,发现她的脸上有一丝纠结。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他有些不解,不过,不等他好好揣摩这其中的意思,陆渺渺已经是开口了。

    “夏公子,您是想听叶萦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夏方无一愣。

    叶萦的反问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对上叶萦认真的眼神,他还是先回答道:“自然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