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从梦里苏醒,重新振作,花了好大力气才戒掉烟。

    他又吸了一口,瞧见桌上的风信子。几天过去,风信子花期已至,花瓣边缘卷着边儿,几近枯萎。

    第一次见到顾夏时,她送给他的就是风信子,如今家里也终日摆着风信子。这花,就像是她的图腾,刻在与她的每一段回忆里。

    “姐姐,你很喜欢风信子?”

    “嗯。”顾夏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为什么?”

    “你不觉得它看上去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吗?蓬勃、充满朝气、不死不灭,就好像生命一样,每天都在热烈燃烧。”

    “那姐姐你呢?燃烧过吗?”林子觐问。

    顾夏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笑容,“曾经有过。”

    “曾经?”

    “嗯,当记者的时候。”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我还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当记者,就要像书里写的那样,首先要善良,其次是正直,最后是永不相忘。’”

    林子觐:“《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结尾。”

    她点头,“那时我才十八岁,被这句话深深感染。这就是我当记者的初衷。保持善良的心,不忘正直的义,用自己的力量去揭露社会的黑暗和真相,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见到光明。”

    她自嘲般地笑了,“很傻是不是?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那时候满怀理想,充满热情,甚至自认为是行侠仗义的侠客。”

    “那后来怎么不做侠客了?”

    一支烟燃到尽头,顾夏灭了烟。

    “后来发现,是我太天真了。什么行侠仗义,匡扶正义,都是我的幻想罢了。事实上,我压根没这么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谁都帮不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帮不了。

    “所以不做侠客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开间花店,无忧无虑,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

    林子觐笑笑,问:“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滑板吗?”

    顾夏摇头,“不知道。”

    “我从小就调皮,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四岁那年,我妈实在管不住我,就把我送到师父那里,让我跟着他学滑板,其实是想让师父管管我。

    “师父这人,凶得很,我不听话就拿藤条打我。小时候没少挨他揍。他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做人做事,贵在无愧于人,无愧于心。人是对外,心是对内。

    “我就是因为他这句话,才坚持练习滑板。这件事,是我想做的,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林子觐看向顾夏,“所以姐姐,当侠客也好,开花店也罢,只要对得起你的本心,都是正确的决定。”

    听完林子觐的话,顾夏沉默,陷入沉思。

    那年放弃当记者,真的是她的本心吗?

    如果是的话,这两年,为什么常常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充满理想、满怀热血的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放弃,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自己会不会活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醉生梦死,得过且过?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做这个决定吗?

    可惜生活啊,从来没有如果……

    一周后,顾夏的腰伤彻底康复。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着送林子觐一个礼物,感谢他这些天的照顾。

    林子觐看上去什么都缺,毕竟他没钱,衣服都没几件。可他看上去又什么都不缺,整天乐呵呵地,丝毫不为自己的贫穷担忧。

    买便宜的礼物,没什么意义;买贵的礼物,又怕伤他自尊。

    究竟买什么好呢?

    顾夏思来想去,忽然想起林子觐曾说自己不能住酒店,是因为半夜被一个蓝头发的壮汉吓醒。

    她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要直面内心的恐惧,才能战胜它。如果把林子觐的头发染成蓝色的,如此一来,他总不能自己害怕自己吧?

    顾夏是个实干家,立刻从网上买了染发剂,然后跟林子觐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林子觐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她的办法有没有用,而是一副惋惜的模样,“姐姐,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你就给我染个头?我还以为你起码要请我吃个法式大餐,八千八一人的那种。”

    顾夏轻嗤:“你想得美。”

    他拿过她手中的染发剂,看了看全是英文的包装盒,皱眉问:“姐姐,你确定这真有用?”

    顾夏自信满满,“当然,以毒攻毒听说过没有?”

    “这不会影响我帅气的脸吧?”

    顾夏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顺着他,“说不定能让你更帅气。又帅,病又治好了,一石二鸟。”

    他半信半疑,抱着赴死的决心,“行,那就试试。”

    屋内很安静,只有些许空调的声音。

    林子觐坐在椅子上,顾夏把垃圾袋剪了个洞,从他的脖颈上套进去。这一刻,她忽然有了种自己是专业美发师的感觉,浑身洋溢着tony的气息。

    林子觐瞅了瞅胸口随风飘扬的垃圾袋,蹙眉,“姐姐,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怕。”顾夏戴上手套,像哄小孩般,“我们这是治病呢,是有科学依据的,马上你的酒店恐惧症就能痊愈了。你要相信科学。”

    对方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