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光影中,顾夏看见满地的乒乓球,像是人落下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在地上。

    她还记得淑姐曾说过,林子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待在运动房里扔乒乓球,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墙上。

    顾夏很难想象那样的场景,直到亲眼看见坐在墙角的林子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喝得醉意朦胧,手边散落着数个空酒瓶。灯光昏昏,照得那张脸更加朦胧。

    他那张脸并不是棱角分明,相反,线条流畅柔和,给人温柔的感觉。他的大多数表情,靠的都是那双眸。时而妖,时而狠,时而纯,时而野。

    可如今这双眼睛,写满失意,像个活死人。

    顾夏心有些疼,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稀薄的光影里,他偏头看她,“节目剪得怎么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节目。”

    “那你干嘛来了?不会是和淑姐一样,劝我别喝酒吧?”

    顾夏拿起手边的酒,对着瓶口喝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有些辣,她皱着脸擦擦唇角。再看向他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不劝你,我陪你。”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的?”林子觐自嘲般地笑了,“关阳问我敢不敢说从没利用过那群孩子报复他,我没回答……”

    他摇着头重复:“该死的没回答……”

    顾夏忍着心底的酸涩:“林子觐……”

    他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敢回答。”

    酒瓶反射浅黄色的光,像一弯沉入深海的月。

    他和命运抗争了这么多年,让自己顶天立地,让自己无坚不摧,可最终却因为关阳一句话,情绪崩溃,控制不住地失意。

    他不想承认,这是他的软肋,是他一直不敢面对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姐姐,你曾问我为什么每块滑板上都有一个红色的骷髅头,因为那是我。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专门向关阳索命的。

    “因为他,我被禁赛,被嘲笑,再没有机会走上赛场,甚至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林子觐,不怕口诛笔伐,不怕身败名裂。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让所有人曾喜欢过我的人、支持过我的人,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他们没有信错人!可是就这么一丁点儿小小的心愿,都没有办法实现。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没有他妈的该死的证据!”

    林子觐把酒瓶摔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声响。

    他戳着胸口,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都发泄出来。

    “所以,我不该报复吗?我不该为自己正名吗?我坦坦荡荡,为什么要认没做过的事儿,背着这不干净的名声一辈子?当年关阳对我做过的事儿,我要一件一件地还给他,成倍奉还。”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蓄着一股戾气,看上去挺吓人的。

    但顾夏见了,只觉得心疼。她仿佛看见了他,在面对命运翻云覆雨时的模样。

    林子觐歪着头笑起来,笑得很邪气,像一只妖鬼。

    “所以我创办了俱乐部,培养这群人,就是为了有一天,在赛场上打败关阳,把他踩在脚下。”

    他明明在笑,却渐渐红了眼眶。

    “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利用他们,让他们成为我报复的工具。但时间长了,不知道为什么,渐渐把这件事儿忘了。我对他们上了心,是真的想要他们好,想要他们实现梦想。

    “让千里改大招动作,不是我想赢,是我知道这是他的机会。我不想让他事后回想起来,后悔当初没有铤而走险地试一次。”

    林子觐瘫坐在地上,脸上是沉重的灰败,像是燃烧过后剩下的一片荒芜。

    他眼泪落下来,在顾夏心上砸出一个小坑。

    “江山处处埋忠骨,我死在哪儿都不怕。我只怕他们没有人管,没有人带,最后像我一样,一败涂地,埋葬梦想……”

    顾夏心碎成渣了,努力忍着眼泪,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

    她哭了,林子觐要心疼的。

    她走过去,先是右膝跪地,然后是左膝。等到两条膝盖都跪在地上,才缓缓将他抱在怀里。

    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才敢流泪。

    摸着他的头,不停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所有的苦,知道这个世界对你有多残忍,知道你承受了多少误解与辱骂,如今我就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对抗命运所有的不公。

    这些她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那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抚摸里。

    林子觐像是听到了,轻轻靠向她的怀里。

    他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在这深秋的寒夜,两个孤独的灵魂互相取暖。

    最后他们靠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恍然间,有滴泪落在手背上。

    她知道,林子觐哭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哪怕偶然提起过去,也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样的经历没有把他打倒,他有颗坚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