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砾睁开眼。

    他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就像浸入湿冷的冰水中,浑身只剩下溺水的沉重感。

    “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感觉怎么样?”系统立刻在他脑海里道,“我都快忘了你这幅模样了。”

    林与砾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了这副身体还能够正常使用。

    “还行吧。”他道。

    毕竟他本人已经不是人了,现在再次体验做人,说实话挺刺激的。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冰冷触觉。

    它如同针刺,但却仿佛在舔舐他的手指,亲昵到令人悚然。

    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触觉消失了。

    那里只有一枚蛇形的戒指。

    不需要低头去看,他也能够想象得到这枚蛇戒是如何在他的触碰下活了过来,黏腻地缠绕在无名指上,散发出一股恐怖的黑色雾气。

    林与砾收回手,瞥了一眼自己的原装身体。

    病号服。

    床头摆着几束栀子花,仍沾着露水,衬托得格外清新脱俗,显然有人刚才来拜访过。

    而这个人并没有离开。

    “林毓。”他道。

    “……”

    听到响动,正背对着病床的女人转过身来。

    她手上拿着病历单,表情心烦意乱,但在看到林与砾的瞬间,眼底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狂喜。

    “太好了!砾砾,医生说的果然没错,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熬过去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不等林与砾回应,她就已经扑到床边,急不可耐地补充道:“虽然你出事后昏迷了两年,好几个和你合作的品牌在你出事后都撤了,公司解约了,人气也有些下滑,但还有些综艺可以接,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够重新红起来!”

    林与砾:“是吗。”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床边,显得他双眼干净透彻,自带一种天真烂漫的仰慕感。

    有这样一双眼睛,不管看谁都像是深情。

    林毓不由看得有些恍惚。

    她的这个继子,就长相来说,的确很有大火的资本。

    多一分太艳俗,少一分又太寡淡。

    那份独特的纯欲、干净的气质很少能找到代餐,这导致对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因为一组简单的校服照出圈,成为了风头无两的明星。

    林毓发至内心地厌恶这个继子,但谁也不想和钱过不去,便放下身段有意亲近他。

    可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简直让她恨到了极点,每天都在咒他去死。

    然而老天有眼,一场拍戏事故让他成了植物人。

    作为未成年人,他的所有财产全都移交到了她的手中。

    那段时间,林毓做梦都会笑醒。

    但时隔两年,她手上的钱早就花的一干二净,林与砾迟迟不醒过来,她本来想过两天就拔了他的仪器,没想到今天对方就睁开了眼睛。

    虽然挺突然的,但这不是什么坏事。

    一个才满十八岁的孩子而已,林毓有自信能把他玩弄在股掌中,让他自愿为自己赚钱。

    “你不知道,这两年里都是我在照顾你,弟弟好多次都和我哭诉见不到妈妈,可我怎么能不管你呢?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亲孩子来对待。看到你在病床上日渐消瘦,我心里也难受的不行。”

    林毓假惺惺地摸了一把眼泪,述说着自己照料的幸苦,“看到床头的栀子花了吗?我知道那是你最喜欢的,所以每周都会给你带一朵……”

    她有自信,任何一个有道德感的人都会因为她的付出而动容。

    然而,林与砾只是充满趣味地盯着她看。

    直到她绷不住表情,假哭不下去了,他才慢吞吞道:“我不喜欢栀子花。”

    “可是,你的粉丝说你最喜欢——”她狡辩。

    “哦,我之前确实喜欢。”林与砾道,“但我现在不喜欢了。”

    林毓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被你碰了之后。”

    闻言,林毓的脸微微扭曲。

    这是她的摇钱树。

    林毓强忍住怒火,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这句话,才勉强挤出了笑容:“对不起,是妈妈搞错了。在你康复期间,我会给你带别的花来,你要好好养身体,别担心其他事,我会帮你把能接的综艺接了……”

    “不用了。”林与砾打断了她的话,似笑非笑道,“我不拍戏了。”

    林毓今天第二次愣住了。

    不拍戏了……?

    怎么可能,以前的林与砾是多么喜欢演戏!怎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为什么?你凭什么不拍了?!”林毓完全接受不了对方风轻云淡几句话就断了她的财路,失控地大喊道,“如果你不拍戏,我们哪来的钱!”

    “是啊,为什么呢?是演多了、演累了,还是找到了更大的舞台?”系统插嘴道,“身为演技一流、擅长攻心的骗术专家,在【深渊】里如鱼得水,凭本事混成新任邪神,为什么不想再演戏了呢?”

    没错,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而是邪神。

    林与砾微微一笑。

    系统瞬间噤声,被吓的。

    【深渊】,关押着众多怪物的恐怖之地,也是传说中死亡轮回的尽头。

    在林与砾出事后,他的意识坠入了深渊,险些沦为怪物们的口粮。

    但他没有乖乖等待被阴影吞噬,而是充分发挥了人类不折手段想要活下去的劣根性。

    他没有被阴暗面吞噬,而是选择成为了阴暗面。

    虽然林与砾长着一张让人不自觉心生保护欲的脸,但系统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狠——

    他连怪物都骗!

    见林与砾眼神冷下去,林毓本想再用话语胡搅蛮缠,直接被这个眼神给吓得呆在原地。

    这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有的眼神。

    但再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当了两年植物人的病秧子,手腕细瘦的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林毓对自己被这样吓住感到一阵恼怒,借着两人位置接近,发狠般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威胁道:“你必须——”

    话没说完,她已经惨叫出声,一个后仰,栽倒在林与砾的病床下。

    林毓强忍着剧痛低下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她的手指部位的皮肤已然整块溃烂,伴随着一股黑色的液体蛇般不断往上攀爬,她手掌、小臂也在不断融化,变成恶心的粘液滴落在地板上。

    门在这时被推开,露出了值班护士的脸。

    “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好痛,在融化,快救救我——!!”

    她尖叫着,爬向了护士,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用力抓着对方的裤腿。

    “女士,你……”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拼命地想甩掉这股似火似水的黑液。

    但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摆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整只手臂在视线里消失,袖口彻底变得空荡。

    然后,她痛晕了过去。

    见到林毓失去了意识,被她抓住的护士面露惊慌,睁着眼睛看向病床上的林与砾:“我现在就叫医生!”

    在值班护士看来,林毓一直尖叫着语无伦次地说自己的手臂在融化,但她的两只手都完好无缺。

    ——根本就没有任何异样!

    林与砾只是朝她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护士原本慌乱的心一下就平静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林毓,面露犹豫:“其实我的继母一直有精神疾病,但她却迟迟不肯就医,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

    说到难以启齿的家事,他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悲伤,低垂着头,睫毛颤抖:“我想可能是我的病……让她有些抵触就医,我希望你们能帮忙安排就诊。毕竟,她可能会一直说自己的手臂被融化了,疯狂地想要获得认同感。”

    “我会在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帮她办理入院手续,麻烦您了。”

    公园里,长椅上。

    林与砾没换掉自己那身病号服,凭借着外表吸引了众多路人的注意力,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钱虽然被全都转到了林毓手里,但5g时代,他线上软件余额里还有点钱,干脆直接买了一部新手机。

    林与砾需要了解目前现实的情况,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在手机里输入了关键词。

    [怪物]

    网页立刻蹦出来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照片,但很明显都是p的,没有一张具备真实性。

    他换了个关键词。

    [连环死者]

    这次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但全都是信息杂乱的新闻,只有一则广告让他分去了点视线。

    正在他点开报道准备细看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轻蹭了一下。

    “……”

    林与砾低下头。

    从无名指的蛇形戒指里突然喷溅出近似人类的血液,它们迅速覆盖了公园长椅,流淌在地,交织着浮现出一个身形。

    他先是坐在林与砾椅子旁边,但很快,身体倒下,亲密地枕着他的腿,仍不满足地抬起手拉着林与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才发出舒服的轻哼鼻音。

    林与砾摸了摸他的脸。

    手下触感冰冷刺骨,如同触碰一片摄人的虚无,一个狂风急雨中诞生的残暴幽灵。

    躺在林与砾腿上的幽灵睁开眼。

    纯黑的眼眸足以唤起任何人最原始的恐惧,此刻却略带期待地看着他。

    “今……天?”

    幽灵说不出更多词语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只倒映着一人的身影,仿佛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被这样注视,林与砾顿了顿,才道:“你今天很乖。”

    因为知道他不喜欢这样,所以没有杀人,只是制造了一些幻觉。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又重新抬起眼。

    “不想亲。”林与砾道。

    “……”

    那双眼睛流露出委屈。

    林与砾将手从对方脸上拿开:“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要擅自出来,这个世界对你很危险。”

    “是你很危险吧。”系统忍不住吐槽。

    幽灵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亲了亲他的手心,身体很快再次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迅速涌入了林与砾无名指上的戒指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而在黑液消失的长椅上,留着一串焉掉的栀子花,仍散发着幽幽的沁香。

    这是对方从病房顺走的礼物,然后小心翼翼地送给了他。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另一个邪神当成宠物来养。”目睹这甜蜜到近乎荒谬的情景,系统的态度极度微妙,“要知道,祂的身份可是……”

    “注意用词,”林与砾拿起栀子花闻了闻,心情很好,放进病服口袋最里面,才慢吞吞道,“这不是我的宠物,这是我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