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打字,删除,又打字,再删除。

    啊……

    眼泪砸到手机屏的瞬间,万般情绪将她包裹住,对现状的无措害怕、对父母的愧疚委屈、对列车的愤怒沮丧……

    她紧紧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虞父这条再平常不过的信息。

    电视屏幕上,安斯然大约料到了自己的话会引起车厢内的骚动,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们安排了爆炸,十分钟后会包围列车上空。”

    车厢内瞬间炸开。

    “要把我们炸死?!”

    “怎么能这样,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坐上这趟列车就活该我们死吗?”

    “那我们刚才所有人忙着搬前搬后是为了什么,早知道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刚才就被砸死!”

    “不行,他没有权利决定我们的命!”

    抗议的声音很大,也有人安静的坐着,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声音将虞蕉酿从满腔复杂情绪里拉出来,她听到后座一对小情侣在交谈。

    “如果我们死了能换来全国人民活着,我觉得还是挺划算的。”

    “我也是。”

    “哎,那我们这样算不算是为国牺牲?”

    “算吧,那你就是人民英雄咯。”

    “嗨呀,彼此彼此吧。”

    虞蕉酿回头看,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应该还是学生。

    接触到虞蕉酿的目光,小姑娘眉眼弯弯对她笑了下。

    这二人的对话让她想到了那个经典的命题——该不该放弃一个人去救一群人?

    第一次看到这个命题时是高二,虞蕉酿的答案是不应该。

    那时她是每次考试毫无悬念的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难得一见的全科苗子。

    坐得住最枯燥乏味的学习时光,也跑得了众人避之不及的运动会三千米。

    在家被父母亲戚宠着,在校被老师同学爱着,十七年的出类拔萃养出她一身的自信洒脱。

    她固执地认为,如同自己一样,每个人都是优秀且不可替代的,一个人的性命和一群人的性命具有同等价值。

    生命的价值不应该由数量多少去衡量,而应该由个人的质量来衡量。

    第二次看到这个命题时是大四,虞蕉酿的答案是应该。

    那时她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里浸润了四年,见识了太多将人生质量无限提高的天之骄子。

    虞蕉酿依然出类拔萃,但已经无甚稀奇。

    优秀而精彩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她的视野渐渐被打开,容纳下这个世界的五光十色。

    她开始明白,数量和质量都不是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准。

    活着,勇敢的活着,用有限的人生创造无限种可能,哪怕贫穷失败疾病困苦,也要眼含热泪向死而生,这才是生命的意义。

    所以在面对这个命题时,她选择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一个人的单打独斗终究太孤独,这个世界因为更多人而瑰丽多彩。

    此刻,命题稍微有些改变——

    该不该放弃一列车的人去救全世界的人?

    这一次,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答题者,她成了列车里被决定生死的人。

    但虞蕉酿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应该。

    他们死,世界活。

    她和大四时的那个自己一样,依然害怕孤独,所以希望这个世界始终人声鼎沸,而这种热闹需要形形色色的人才能完成。

    虞蕉酿对女生回了个笑,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沉静了些许。

    她又打开了虞父发来的照片,还是很想哭,但总算不再害怕得发抖。

    电视屏幕里,安斯然起身,他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铁道部员工。

    “不想隐瞒大家,是因为我想和大家说句对不起。”

    安斯然整理衣冠,面向镜头郑重地鞠躬。他身后所有人弯腰,久久不愿起身。

    ——真的很抱歉,放弃了你们。

    车厢里,喧闹声渐渐停下来,有哭声响起。

    “可这……这并不是我们的错啊。”

    有人抢过了乘务员的对讲机,声音颤抖沙哑,他试图和刚才带领全车人自救的纪濯昆对话。

    “那什么军官同志,你拒绝他,你拒绝他!我不想死!”

    几秒钟后,纪濯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对不起,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

    “可是……可是你也想活下去的不是吗,不然你不会让我们大家把行李搬到后面。”

    “绝境求生是人类的本能,为国为民是军人的责任。”纪濯昆说。

    那人把对讲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我没有那么伟大!”他愤怒地吼道,“外面人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他们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成全他们!”

    有人想通了,哭着劝他:“都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还吵吵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