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尔沉默。

    半晌后问他:“她现在在哪儿?”

    “提前联系了她妈,她妈把她带回裴也了。”

    陶尔放下心来:“那就行。”

    好像想到了什么,薛宴把眼镜戴上:“你爸现在很缺钱?”

    陶尔怔了半秒后,发自肺腑地笑出声:“真的假的?是我上个月给山区儿童捐款的好人好事得到了回报?还是上上个月去寺里给仇人求的签应了验?”

    薛晏漠然:“过去快10年了,他突然想起来跟陶迤离婚前还有一张银行卡,是以陶迤的身份开的,但里面是夫妻共同存款,他现在希望把他的那部分给他。”

    陶尔琢磨了片刻,就明白了薛望山的操作:“薛大教授应该是为了支援薛速速,让爱女继续逐梦娱乐圈。”

    薛宴笑了。

    笑声清朗润雅,但只要细听,就能感受到他笑声中的轻蔑冷傲和不可一世:“易小茜今天见到我,提起了这个事儿,她知道你的财产都是我在打理。”

    陶尔想起了那张银行卡。

    紧接着想起来,里面的存款早就没了。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也知道那卡里没钱,所以把我其他的钱挪给他点儿吧。省得他再让易小茜来烦你。”

    薛晏却敛起笑容。默了片刻后,谨慎开口:“陶尔,有个事我考虑过后,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陶尔抬眸:“什么事?”

    薛宴忽然变得严肃:“今天我让助理查了陶迤名下的这张卡,里面80万存款不少反多。又去查了流水,发现过去6年里,他每个月都往这张卡里存钱,直到今年3月,钱全部还完了,”顿了顿,皱眉说,“3月之后,他开始往里面存利息。”

    再没有,比这更震惊的消息了。

    有十几秒钟,陶尔完全不能说话,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发出嗡嗡的电流音,听到心脏照着胸膛砰砰地撞。

    手环和耳机再次发出高频率的警告,宽阔却黑暗的车厢里,她的手机兀自闪烁着过速的心跳曲线。

    薛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立刻握住她的手腕:“陶尔?”

    想到他现在瘦得病态的样子,陶尔瞬间破防:“送我回学校吧。”

    薛宴按住她的肩膀:“陶尔,你先冷静。”

    “怎么冷静?”

    蛰伏多年的坏脾气一夕之间全部苏醒。

    她盯住薛宴,眼睛却越来越烫,却仍旧流不出眼泪:“你这种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富二代,随便一个小项目就百八十万的大老板,根本不懂,80万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意味着什么,这6年,你但凡去查一下——”

    “陶尔,”薛宴强势打断她的话,“我没有动你妈遗物的习惯。”

    她骤然哽住。

    “这是一张六年前所有存款都被取走的银行卡。”

    所以这张银行卡,也被放进了陶迤的遗物里。

    陶尔立刻住口了。

    尽管很艰难,但她还是,把后面那些又涩又顶的话,强行咽下去。

    她确实没道理指责薛晏。在薛宴这里,那张卡上的80万和由此产生的事情,早在六年前就画上了圆满的句点。她也亲口听薛宴代替她对萧时光的承诺,这80万不需要还。

    但真的,真的很心疼。

    80万,是萧时光跟珊珊姐说过的,即便不吃不喝也还不上的数目。

    现在竟然还上了。

    所以这么困难的一件事,他到底……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薛宴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面色既自责又坦荡:“陶迤银行卡关联的手机号早就注销了。没人知道他在还钱。我当初确切地跟他讲过,不需要他还。”

    陶尔抽出手来,捂住滚烫的眼睛。

    “对不起,不该跟你发脾气。让司机掉头,我要回学校。”她一边道歉,一边要求。

    薛宴有时候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对一个没什么关系也没见过几次、甚至说不清喜欢还是讨厌的男生这么上心。

    但他总是愿意体谅她的心情,所以他说:“陶尔,你永远不需要跟我道歉。”

    发出的所有消息都没回复,找到他电话打过去发现关机。问了周师姐、李琛和林鸿大师兄,以及可能知道的所有人,最后终于在寻马坊老旧小区的门面房里看到萧时光。

    他正和两个男生围在火锅前,欢天喜地,啃羊蝎子。火锅雾气把他秀雅的眉目冲淡,却没有模糊掉他欢悦的笑颜。

    薛宴看她找到人也就放了心,他自己没下车,直接让司机开走了。

    他是曾经代替陶尔出面借钱给萧时光的人。陶尔不希望萧时光知道钱是她的,所以现在就得继续隐瞒。

    萧时光无意间转头时,从窗子里看到了熟悉的发色,紧接着就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城郊小区低矮的门面楼前,无数电动车和自行车交织构成的无序的动线。她在往来人潮中一动不动,固化成了一个坐标点。

    外面蔚蓝夜色与火锅店里的白炽灯光纠缠,店内的喧闹和店外的熙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热闹。她像是被热闹孤立了的人,那么鲜明地站在两波热闹的缝隙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素白的脸上是红得不正常的眼眶。

    眼神也极其复杂,像在怒视他,又像是……垂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