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森雨懵道:“啥实话?”

    他笑容玩味:“你是不是太想我了,连做兼职都要极力邀请我跟你一起?是至今还没追上那位叫冯什么梦什么珂的小学妹,所以变了喜好和取向?”

    刘森雨转回头去:“姚畜你停下车。”

    姚星河笑:“他跟你开个玩笑你就生气了?”

    “啥?”刘森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生气?呵,我就是看陶尔小师妹一直不说话,想把后排这条狗杀了给师妹助助兴。”

    萧时光闻言,脑袋歪向远离陶尔的一边,既遥远又安详地打量她,眼里露出淡淡的期待,似是希望她开口说些什么。

    但陶尔什么都没说。

    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脑子里被“打工”“兼职”以及“还钱”给挤满了。这让她连呼吸都感觉到堵塞,何况是,开口讲点什么。

    到了学校,刘森雨和姚星河去地库停车,萧时光跟她提前下来。

    看得出他今晚很困惑,但因为摸不准她的脾气,所以沉默着。

    并排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时,夜风吹起来,驱散一些闷热和混沌,她才感觉自己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在温温的气流中,整理了一会儿情绪,又杜撰了些前因后果,尽量让整件事显得有逻辑一些。

    “那个通讯协议,我写不出来。有点心烦,大师兄很忙,周师姐也有课题要做,李琛师兄是别的课题组的,不太好麻烦他,其他师兄师姐也各有项目在处理。所以,就想着要不要问问你。”

    顿了顿:“发了好多条消息给你。还打了电话。所以等手机充上电后,看到消息通知,不要太惊讶。我是有这种毛病的,想找一个人的时候,会很执着,直到找到。”

    夜风中,萧时光频率极缓地点头,声线缱绻牵动几丝困倦:“我知道了。”

    “那师兄再见。”

    “嗯,再见。”

    “稍等,”她跟上两步,扬起脸,但还是不能直视萧时光的眼睛,像有强光兜头罩落,刺激眼睫被动扑簌着,连话都不得不掰成好几瓣来说——

    “师兄,你是不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

    萧时光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垂眸看她,细长睫毛铺陈出淡色阴影,半睁着的眼睛里全是散漫。他显然是,对她方才的问题不关心的。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陶尔就丧失了坦白的勇气。

    你认为融到血液之中,刻入骨骼深处,淬进肌肤纹理,长年累月不消逝,反而激荡起内心轰烈起伏的记忆,在别人眼中,兴许只是一个玩笑,一场热闹,一个点头就散的碰面,一场不过尔尔的遇见。

    她咽下那团哽在喉间的委屈,开始胡扯:“人有时候呢,就是会这样,总觉得某些事、某些人在哪里见过。但其实没有的,我们曾经以为的见过,其实很可能只是,一个梦。”

    就是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来给萧时光洗脑。其实这些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的,何况是智商很高的萧时光呢。

    但他并没有拆穿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所以只回了一个极其平淡的:“嗯。”

    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词,音量很小,不仔细分辨会误以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声。

    涌起的风撩动她紫色的头发,凌乱地飘扬在眉睫和脸颊,她在这柔软又浮沉的遮挡中笑起来,“所以,前天之前,我并没有见过你。我叫陶尔,”她提起一口气,扬起下颌略骄傲地看他,“从来都是这个名儿。”

    同样的风也吹着他蓬松的短发,吹过他月白色耳尖。可他并没有笑,抬手随意摸了一把后颈,开口时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敷衍:“行了,知道了。你早点回去睡吧。”

    说完没再理她,兀自朝9号楼的方向走去。

    怎么能,睡得着呢。

    她整个脑壳里,都挤满了萧时光的影子。

    不想让自己低沉的情绪影响周师姐,就走回北门,打车去往薛宴的住所。

    在堵得水泄不通的市中心的路上,把当初的相遇回忆了好多遍。

    萧时光至今都不知道,两个人的初见不是在金时光ktv,而是比这早一年——是在她初二的暑假,在东川去往长沛的火车上。

    那时候他就很清瘦。

    但是健康的,好看的,恰到好处的瘦。

    那一年,6月的发烧短暂拖住了陶白和后妈的碰面,但到了7月暑假,薛望山自己去长沛和新夫人、新女儿相会还不算完,竟然还在长沛领了证,并再次提出让她到长沛见易小茜。

    她前所未有地抵触,正好眼睛生了麦粒肿,就打算以此为由再次拒绝。但薛宴正好在长沛临市出差,说可以抽出半天的空闲时间陪她去。

    那时候薛望山已经露出些不对劲的苗头了,经常打陶迤遗物的主意,时不时威胁她,要是她不听话就把陶迤放在梧桐大道别墅里的那些摄影设备卖掉,反正他有钥匙。

    那些东西被陶迤收纳在定制的展示柜中,有些还与墙壁嵌在一起,她不想破坏陶迤的构思,不想把这些东西挪走。所以薛望山是真的威胁到了她,她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收起坏脾气,不再阻止易小茜的进门,甚至妥协——

    独自一人,坐上飞往东川的飞机,再从东川坐火车去长沛。

    只是越接近长沛,她就越不安,心里浮出大片的,对陶迤的愧疚。她感觉自己千里迢迢奔赴后妈所在的城市,是对去世的陶迤,最深的背叛。

    想了想后,觉得还是要跟陶迤说清楚的。于是掏出手机。

    【妈妈,今天我要和薛宴去薛望山新夫人家吃饭。为了不去吃这顿饭,我把自己搞出了一点问题,在医院呆了半个月,没想到出院后还是得去。但是妈妈,我永远不会背叛你,虽然我人坐在餐桌上,但她家桌上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薛宴要是动筷子,我就拧他的大腿肉。】

    两条短信给永远也无法回复的号码发出去,抬头望一眼窗外景色的空档,突然听到车厢后排响起了两声短信提示音。

    她愣了一下,捏起遮光的墨镜片,缓缓转头。很快寻找到手机的主人——

    后排与她隔着过道的,看着十七八岁的男生。

    他举着手机打量其中的内容,后脑勺抵在不太舒服的火车座椅上,扬起一截雪白的脖颈。七月灼烈的日光穿过车窗落在此处,不多会儿就把在他脖子上烫出一片烟粉。

    手机上的内容似是很有趣,他的唇角被愉悦的情绪带动,挑起散漫却好看的弧度。拇指在漫漫光线中轻快地动了几下,不像在回复消息,倒像是在拨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