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亲戚,好像是她一位哥哥。

    8月时,在北门鲜榨果汁店等她出现的时候,他曾隔着一段距离,听到女生用特别甜的嗓音对那位哥哥撒娇——“啊,哥哥,你确实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活人,今天也是非常爱你的一天~”

    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还是青梅竹马的哥哥,萧时光不清楚。

    只记得当时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跟别人说话,就觉得不舒服。是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觉得她不该对别的男生这样,但当继续追问自己,她可以对谁这样的时候,他就没有答案了。

    只是确定,她肯定不会对他撒娇的。

    不过,今夜,当陶尔选择陪他去医院的那一刻,萧时光忽然觉得当初扎在心里的那些不舒服被连根拔起,化为齑粉。纵然头顶还有大雪,但他心里已经风息雪霁,万里澄清。

    他反握住陶尔的手腕,把她往回拽了拽,笑道:“师妹,你知道我刚才在装吗?故意装出疼得要命的模样,其实就是想赖着你。”

    她抬头看过来,眸光如好天气时的夜空,眼波粼粼、璀璨澄澈,舒长的睫毛被冬风吹拂,柔软又缱绻地动着:“我知道啊。你有时候就是这样,特别像绿茶婊,”顿了顿,想到什么补充道,“在孟殊面前的时候更像。”

    “对,你师兄就是这么婊,”他点头接受这个评价,“所以既然识破了,就还是跟亲戚回去吧。我这其实是点儿皮肉伤,肯定是死不了的。”

    说完松开手,心态平和又无比满足地,等着这位姑娘跟自己告别。

    可她却笑起来,细而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他露在袖外、还带着血迹的食指,用这松松垮垮的链接带着他继续往北门去。

    “但凡是别的男的这么婊里婊气,我早就扭头走了。但我师兄的颜值,支撑得起他婊的程度。我愿意忍他一次,”她说,“但是再过分就不行了。”

    晚上10点。

    薛宴一个人在家看卫视的跨年晚会。

    现今的流量明星他都认不出来了,唱唱跳跳的节目虽然喜庆却也聒噪得很,耐着性子看了半小时,还是按了关机。

    默了会儿后,又拿起智能总控平板,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此时,摘了眼镜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白雪反射着灯光穿过落地窗投在天花板上,雾霾灰的颜色被照亮,不知不觉间,就又想起那年元旦。

    也是这么大的雪。

    他陪陶迤来景行做三次化疗,陶迤头上那顶毛绒绒、软乎乎的帽子就是,现在他家里天花板的颜色。

    来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痊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但还是答应来。

    “要是别人要求我,我肯定不会再折腾一趟,好累啊,”她在口罩下呼出细细小小的叹息,不过嗓音里却是带着笑的,“但是呢,薛宴,你可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身体好好的时候,每次跟他见面,总是慈眉善目,端庄得体,跟他合作个拍摄的项目,又是握手,又是微笑,正经得跟普度凡人的菩萨一样。

    越临近死亡,她就变得越俏皮,丢掉那些端方的架子,说着亲昵的话,表达他在她心目中的独特或者特殊——但这些都是开玩笑,他清楚地知道,在陶迤心里他从来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从这方面看,陶迤活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渣女:只撩不爱,从来不付真心,就会耍嘴皮子。

    他习惯了这样的套路,侧目静静地看她,等着她说出后面的话,好作出最终的反应。

    她果然自问自答了:“因为你帅。”

    他嗤出一声笑:“操。还是这句。”

    “我说真的呀。怎么能让帅哥的心意白费呢?帅哥要求我来化疗,那我爬也得爬来。”

    他在轮椅前蹲下来,抬头看她露在外面的、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指尖触摸上她惨白的、透着青筋的脖颈:“那结婚吧陶迤。做完这次后,我觉得你就能好起来了。”

    她抬起左手,贴近他的脸拍了拍:“薛总,醒醒。我可是你二婶呢。”

    “你他妈的都跟薛望山离婚多久了?我回国的时候你就单身,现在都过去快4年了。”

    她又伸出右手,拍了拍他另一侧脸:“嘿,别做梦了。我闺女现在还管你叫哥哥呢,你注意点儿影响。”

    他不介意:“各论各的,我管你叫老婆,陶白管我叫哥。”

    她扑哧笑出声来:“薛总,你疯了吧,智商都匀在脸上了?长这么好看脑子却不好使?”

    这女的就是这样。

    从来没有一次说过喜欢他,从来没有一次答应过他的求婚。但却随时随地夸他好看,夸他帅,还总是用星星眼看他,说“真是完蛋,除了你的腹肌,我竟然觉得你的鼻毛也很性感”。

    当他尴尬又羞愤地摸鼻子的时候,她就笑得前仰后合,“天呐,薛总,你真的信了哈哈哈哈,也太单纯、太好骗了叭,我这种女流氓要是在结婚之前遇到你,你可能会被我吃干抹净还不吐骨头哎”。

    怎么去形容陶迤这个女人呢?

    就跟条巴掌大的鱼似的,看着瘦弱小巧,实际上又灵活又滑溜,根本抓不住。有时候她会故意游到你的掌心戏弄你,你迅速收拢手指,觉得这次一定能把她握住,她却轻而易举地从你的指缝里游出去,还特没操守地回头对你摇曳尾巴:来呀,抓我呀。

    被调戏多次后,他便也跟着放弃了节操。

    所以蹲在轮椅旁,笑着望她:“不结婚就不结吧,等这次化疗结束,你好了、恢复力气了,一块儿上个床怎么样?不是很喜欢我的腹肌吗,把我吃干抹净吧。”

    她两只小手同时拍了拍他的腮肉,但力道还不如他洗脸搓脸的劲儿大:“薛宴,认命吧,我们早就错过了最好的时候。我呢,注定是你得不到的女人。你呀,你也是我这辈子拼劲全力,也游不过去的,美丽的海岸。”

    他按住她要收回去的手,掌心贴近她多次输液肿起来的手背:“陶迤。”

    “嗯?”她凑近了些,乖巧地听他讲后面的话。

    “见到你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时候。”

    她眼睫扑簌两下后,浅浅垂眸。

    “你游不到海岸没关系,”他又说,“地壳运动后,海岸可以主动靠近你,我们之间甚至可以变成互相连接的陆地。”

    “噫——”她打了个哆嗦,把手抽回去,眼尾都笑出清浅的皱纹,“咱俩这个对话有点瘆人了,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层。”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陶迤这女的,油盐不进。